喜房内红烛高燃，烛泪层层堆叠，如同此刻房中凝固的气氛。
司空糯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榻边，头顶的盖头依旧遮挡着视线。
他能感觉到房中还有两名侍女静立伺候，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
司空糯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都退下。”
北冥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冷冽如冬日寒泉，不带丝毫情绪。侍女们如蒙大赦，轻手轻脚地鱼贯而出，并细心地将房门掩上。
现在，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司空糯听着那脚步声向自己靠近，最终停在他面前。
透过盖头下方的视野，他能看到对方那双墨色靴子上沾染的些许尘土，以及暗红色婚服的下摆。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冷冽松香与酒气的味道萦绕过来，并不难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没有动作，静待着。
北冥戈看着眼前这个端坐的、一身大红嫁衣的身影，盖头将他的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秀气的下颌。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方才在堂前，盖头滑落瞬间惊鸿一瞥的那双沉静眼眸。
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靖安侯府，倒是舍得。
心中冷嗤一声，他拿起一旁托盘上的玉如意，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不耐，抬手挑向了那方鲜红的盖头。
红绸翩然滑落。
烛光下，司空糯的容颜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十八岁的少年，眉眼如画，肤白如玉，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瓣带着自然的嫣红。
他继承了生母的好样貌，是一种偏于柔和的俊美，若非眉宇间那丝若有若无的倔强，几乎要与娇柔的女子无异。
北冥戈的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冷硬。
他放下玉如意，转身又取来合卺酒。
两只匏瓜剖成的酒杯，以红绳相连，盛着澄澈的酒液。
北冥戈将其中一杯递到司空糯面前，自己拿着另一杯。
“饮了此酒，礼便成了。”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司空糯抬起眼，对上北冥戈深邃的眸子。
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没有半分新婚应有的喜悦或期待，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不起波澜。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
就在这一刹那，北冥戈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一偏！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婚房里格外刺耳。
盛满酒液的匏杯摔落在光洁的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酒液洇湿了一小片地毯，留下深色的痕迹。
北冥戈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又抬眸看向司空糯，想从这张过分漂亮的脸上看到惊慌、委屈或是恐惧。
然而，司空糯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摊狼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眸中的情绪。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蹲了下去。
北冥戈蹙眉，看着他伸出那双白皙修长、本该抚琴作画的手，小心翼翼地拾起几片较大的、边缘锋利的碎瓷。
然后，司空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北冥戈审视的视线，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镇定：
“将军若不愿，可分榻而眠。”
北冥戈瞳孔微缩。
没有预想中的哭哭啼啼，没有怯懦的讨好，甚至没有一丝被羞辱的怒意。
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接受，以及……划清界限的冷静。
这小子，似乎与他想象中那种只会依附他人、以色邀宠的玩意儿，不太一样。
就在北冥戈因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而微微怔神的瞬间，一道娇柔婉转，却又带着明显算计的心声，清晰地穿透房门，传入他的耳中：
“…落红…需得让下人‘无意间’看到才好…若房中太过整洁，反倒惹人生疑…这醒酒汤送得正是时候，正好借机…”
是温霜！
北冥戈眸底瞬间掠过一丝寒芒。
他这位好表妹，果然片刻不消停，连他的新婚夜都要来插上一脚，处心积虑地想坐实这桩婚事的“不堪”，甚至不惜用上制造“落红”疑云这等下作手段。
司空糯见北冥戈骤然冷沉下来的脸色，以为他是因自己方才的“冒犯”而动怒，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了温霜那刻意拔高、显得格外关切的声音：
“表哥？听闻方才礼器摔了？可是饮酒不适了？霜儿特意熬了醒酒汤，给表哥送来。”
房内的两人对视一眼，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北冥戈盯着司空糯，忽然很想看看，面对这般处心积虑的算计，这个看似温顺实则藏着爪子的小男妻，又会如何应对。
他并未立刻回应门外的温霜，而是朝着司空糯，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语调，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低声道：
“去开门。”
司空糯握着碎瓷片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看了一眼北冥戈，从那冷峻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提示。
但他能感觉到，门外那个女人，来者不善。
他站起身，将碎瓷片轻轻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摆，步履平稳地走向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被拉开。
门外，温霜果然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
看到开门的是司空糯，温霜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嫉恨与鄙夷，但面上笑容不变，声音愈发柔婉：
“原来是…表嫂。”
这两个字她叫得有些艰涩，却努力维持着得体。
“听闻房中动静，担心表哥饮酒过量，特送来醒酒汤。表嫂初来乍到，想必还不熟悉府中事务，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话语看似体贴，实则句句都在暗示司空糯这个“男妻”的身份尴尬，且对将军府事务一无所知，需要她这个“外人”来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