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糯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那抹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恶意,也听出了她话中的绵里藏针。
他面色平静,既无羞愤,也无讨好,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通路,语气疏淡而有礼:
“温小姐有心了,将军就在屋内。”
他既未接茬显示自己的无能,也未表现出对新婚夫君的过度关切,更未因“表嫂”这个称呼而流露出任何异样,仿佛那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称谓。
温霜被他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许多说辞一时竟派不上用场。
她勉强维持着笑容,捧着食盒迈步走进新房。
一进门,她的目光便迅速而精准地扫过地面——那摊未干的酒渍和碎瓷片落入眼中,让她心中窃喜。
再看站在桌边、面色冷峻的北冥戈,以及跟进来的、神色平静的司空糯,她立刻脑补出了一场“将军怒摔合卺酒,男妻惶恐无措”的戏码。
“表哥,”
温霜走到北冥戈面前,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那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声音愈发娇柔。
“饮酒伤身,快趁热喝些汤暖暖胃吧。”
她说着,眼角余光却似不经意般扫过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婚床,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让下人们“发现”一些足以引人遐想的“证据”。
北冥戈将她所有的小动作和心中那不堪的盘算听得一清二楚,一股厌烦与怒意油然而生。
他并未去接那碗汤,目光冷冽地落在温霜身上,直看得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有劳表妹费心。”
北冥戈的声音比方才更加冰冷,“夜已深,表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久留于新房恐惹非议。这醒酒汤,本将不需要,拿回去吧。”
直接而明确的逐客令。
温霜脸色瞬间白了白,眼圈微红,泫然欲泣:“表哥…霜儿只是担心你……”
“管家。”北冥戈不再看她,扬声唤道。
一直候在院外的管家立刻应声而入。
“送温小姐回去歇息。”北冥戈命令道,不容置疑。
管家躬身称是,对温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温霜咬着下唇,委屈地看了北冥戈一眼,见对方毫无动容,只得悻悻然地带着丫鬟离去,那碗精心熬制的醒酒汤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桌上。
房门再次关上。
新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经过这一番打扰,气氛似乎比刚才更加凝滞。
北冥戈转身,目光重新落回司空糯身上,带着更深的审视。
司空糯依旧站在原地,眉眼低垂,让人看不清神情。但北冥戈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镇定。
“方才…”
北冥戈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提议分榻而眠?”
司空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是。若将军觉得不便,我亦可宿于榻下。”
他指的是房中那张供休憩用的软榻。
态度依旧不卑不亢。
北冥戈走近两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司空糯:“你似乎,很懂得如何明哲保身。”
司空糯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既入此门,无非是求一安身立命之所。将军无意,我自当识趣,不敢有所奢求,亦不愿徒惹将军厌烦。”
他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姿态却并不卑微,反而有一种清醒的坦然。
北冥戈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这副温顺的表象,看进他内心深处。
这小男妻,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不仅模样出乎意料,这心性,也绝非寻常后宅之中只知道争风吃醋、哭哭啼啼之辈。
“记住你今日的话。”
北冥戈最终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走向内间那张宽大的婚床,“榻归你。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入内间半步。”
说完,他自顾自地脱下繁重的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和衣躺上了床,甚至未曾放下床帐,就那么背对着外间,闭上了眼睛。
竟是当真接受了“分榻而眠”的提议。
司空糯看着他那毫不犹豫的背影,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无论如何,最尴尬艰难的新婚夜,似乎暂时过去了。
他走到那张软榻边,榻上亦铺着崭新的被褥。
他缓缓坐下,感受着身下柔软的触感,一天的经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疲惫感骤然袭来。
他脱下嫁衣外袍,整齐地叠放在一旁,只着中衣,和衣躺下。
烛火未被吹熄,依旧跳跃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在内间床上,一个在外间榻上,泾渭分明。
司空糯侧躺着,面向墙壁,听着内间传来的、均匀而沉稳的呼吸声,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以后要生活的地方,这就是他名义上的“夫君”。
前路迷茫,危机四伏,他必须步步为营。
而内间,北冥戈其实并未入睡。
他听着外间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脑海中回想着司空糯那双沉静的眼眸,拾起碎瓷片时镇定的动作,以及面对温霜刁难时不卑不亢的态度。
“司空糯…”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或许,这个被硬塞过来的男妻,并非全然是个麻烦。
至少,看起来不像是个只会添乱的草包。
只是,他那份超乎年龄的冷静与淡然,究竟从何而来?是真的无欲无求,还是…另有所图?
红烛渐短,夜色深沉。
镇北将军府的新婚之夜,就在这样一场无声的试探与诡异的平静中,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