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透过窗棂洒入房中，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昏暗。
司空糯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前世作为设计师熬夜赶稿是常事，但穿越成这副养在深闺的侯府庶子身体后，似乎连带着也继承了某种规律的作息，加上昨夜身心俱疲，竟在外间的软榻上一觉到天明。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肩颈。
软榻毕竟不比床铺，睡了一夜并不算舒适，内间毫无动静，北冥戈似乎还未起身。
司空糯轻手轻脚地穿上外袍，整理好仪容。
既然已是将军府的人，该守的规矩不能忘，尤其是这新婚翌日的晨昏定省。
他推开房门，候在院外的两名侍女立刻躬身行礼：“夫人。”
司空糯微微颔首，适应着这个陌生的称谓，“将军还未起身，莫要打扰。老夫人处……”
“夫人，将军卯时初便已离府前往军营了。”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侍女恭敬回道，“将军临行前吩咐，夫人若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可由奴婢引路。”
走了？
司空糯怔了一下，随即了然。
也是，那位煞神般的将军，怎么可能会有耐心陪他去进行这些内宅礼节。
将他一人丢在新房，独自面对将军府的女眷，或许正是北冥戈想看到的局面——看他出丑，看他在这深宅中寸步难行。
“有劳带路。”司空糯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被冷落的委屈或不安。
侍女暗暗称奇，这位新夫人倒是沉得住气。
她应了声是，便在前引路。
将军府邸规制宏大，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一路行来，仆从见到他皆恭敬行礼，但司空糯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些低垂眉眼后隐藏的好奇与打量。
一个男子，以“妻”的身份嫁入将军府，本身就是一桩惊世骇俗的谈资。
走了约莫一刻钟，引路侍女在一处名为松鹤堂的院落前停下。
“夫人，老夫人就在里面。”
司空糯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堂内已有数人。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妇人，身着赭色福寿纹样锦衣，手持一串佛珠，不怒自威，正是北冥戈的祖母，将军府的老夫人。
下首左右坐着几位打扮华贵的妇人，应是府中的几位婶娘。
而温霜，果然也赫然在列，正坐在老夫人下首最近的位置，亲昵地陪着说话，俨然一副半个主人的姿态。
见司空糯进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探究。
司空糯步履沉稳，行至堂中，依照记忆中的礼仪，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孙媳司空氏，给老夫人请安，愿老夫人福寿安康。”
他声音清越，举止合度，虽身着男装，行的却是新妇之礼，并无半分扭捏之态。
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并未立刻叫起，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堂内一时寂静，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温霜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随即换上温婉的笑容，柔声开口：“司空…姐姐。”
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称呼，带着些许为难，“昨日匆忙，未来得及细看。今日一见，姐姐这身衣衫…倒是别致。只是，这颜色未免过于素净了些，今日是给祖母晨省的大日子，姐姐穿这月白之色，是否…稍嫌不吉？”
她话音落下，堂内几位夫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看向司空糯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不满与挑剔。
月白，近白。在重视吉凶兆头的高门大户，新妇首次晨省，穿着近乎白色的衣衫，确实容易引人诟病，往重了说，甚至可以扣上诅咒长辈的罪名。
司空糯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这温霜，昨日新婚夜算计落空，今日便迫不及待地要在众人面前给他下马威。
他依旧跪着，背脊却挺得笔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温霜，声音不疾不徐：“温小姐此言差矣。”
他并未称呼表妹，而是疏离的温小姐，先划清了界限。
“《周礼·考工记》有云，东方谓之青，南方谓之赤，西方谓之白，北方谓之黑，天谓之玄，地谓之黄。
白，乃五方正色之一，象征西方、秋季，主收敛、肃杀，亦代表洁净、纯粹。”
司空糯缓缓道来，引经据典，神情坦然。
“我朝以武立国，将军更是国之柱石，执掌杀伐，护卫边疆。
孙媳今日择此月白，非为不吉，乃是取其肃杀之意，暗合将军职责，祈愿将军在边疆肃清敌寇，护我河山；
亦取其洁净之本意，象征孙媳入府之心，纯净无暇，愿尽心侍奉老夫人与将军，涤荡内宅，以正家风。”
他这一番话，将原本可能被曲解的不吉之色，瞬间拔高到了契合将军身份、寄托美好祝愿、表明自身心迹的高度。
不仅巧妙地化解了刁难，更隐隐透出一种格局与见识。
堂内众人皆是一愣，几位夫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男妻，竟有如此急智与口才。
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第一次正眼仔细地看向跪在堂下的司空糯。
昨日婚宴，她并未过多留意这个被皇帝硬塞过来的孙“媳”，只当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胆识和脑筋。
温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没想到司空糯竟能如此轻易地扭转局面，还反将她一军，暗示她不懂礼数、胡乱指责。
她指甲暗暗掐入手心，强笑道：“原是霜儿孤陋寡闻了，竟不知这颜色还有这般深意。姐姐果然学识渊博，不愧是侯府出身。”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带着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北冥戈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过来，身上还穿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色披风，风尘仆仆，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
“孙儿给祖母请安。”他大步走进来，先向主位上的老夫人行礼。
“戈儿来了。”老夫人面色稍霁，“军营事务繁忙，怎这个时辰过来了？”
“巡营已毕，想起今日是…新人首次晨省，特来看看。”北冥戈语气平淡，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依旧跪在地上的司空糯。
他其实早已到了松鹤堂外，恰好将方才堂内那番交锋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这位小男妻，不仅昨夜应对得体，今日在这内宅女眷的刁难面前，竟也能不卑不亢，引经据典地反击回去，倒是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起来吧。”老夫人这才仿佛刚想起还跪着的司空糯，淡淡开口。
“谢老夫人。”司空糯依言起身，垂首立到一旁，姿态恭顺。
北冥戈走到主位旁坐下，立刻有侍女奉上热茶。
他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却遮不住他落在司空糯身上那带着探究的视线。
温霜见北冥戈到来，心中暗喜，正想再寻个话头，最好能让北冥戈亲自对司空糯产生厌恶，却听见北冥戈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话却是对着老夫人说的：
“祖母，孙儿觉得…他方才所言，不无道理。”
一句话，让温霜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北冥戈居然…替司空糯说话了？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一句不无道理，但在这初来乍到、孤立无援的时刻，来自名义上夫君、这府邸主人一句近乎肯定的表态，其分量不言而喻。
老夫人看了看北冥戈，又看了看垂眸敛目的司空糯，沉吟片刻，道：“既入了北冥家的门，往后言行举止，更需谨慎，莫要失了将军府的体面。”
这话算是将刚才那一页揭过去了。
“孙媳谨记老夫人教诲。”司空糯恭敬应道。
接下来的请安过程变得平淡无奇。
几位夫人不痛不痒地问了司空糯几句家常，温霜也强撑着笑脸附和了几句，但明显兴致不高。
北冥戈坐在一旁，并不多言，只是偶尔饮一口茶，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司空糯身上。
看着他应对得体，言辞清晰，态度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讨好，也不显得冷漠孤高，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小男妻，还真是一次次让他惊喜。
晨省终于结束，众人告退。
北冥戈率先起身，对老夫人道：“祖母，孙儿军务在身，先行告退。”
老夫人点点头。
北冥戈转身，目光掠过司空糯，并未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松鹤堂。
司空糯随着几位夫人一起走出堂外，温霜快走几步，与他并肩，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压低声音道：
“姐姐好本事，不过一日功夫，便能引得表哥为你说话。只是这内宅之中，光靠嘴皮子功夫可不行，来日方长，姐姐…好自为之。”
说完，不待司空糯回应，便带着丫鬟袅袅离去。
司空糯看着她的背影，面色无波。他自然听得出温霜话中的威胁。
但他并不畏惧。
初入将军府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他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
而那位冷面将军，似乎也并非全然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漠不关心。
至少，他发现了，这小男妻，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反而懂得如何利用自身的优势，在逆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这桩被强扭的姻缘，似乎开始变得有点意思了。
司空糯抬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晨曦的光芒洒在他的身上，将那身月白色的衣袍镀上了一层浅金。背影清瘦，却带着一种难以摧折的韧性。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这第一步，他走得还算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