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糯回到暂居的院落时,晨光已然大盛。
院中洒扫的仆役见了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
他微微颔首回应,步履未停,径直走进了屋内。
昨夜囫囵歇下的外间软榻已被收拾整齐,内间属于北冥戈的床铺更是帷幔高悬,锦被折叠得棱角分明,一丝褶皱也无,仿佛从未有人睡过。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冷清的空旷感,只有那若有若无、属于北冥戈的冷冽气息,还固执地残留着,提醒着司空糯昨夜这里并非只有他一人。
他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为自己斟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松鹤堂的那场交锋,看似他应对得体,勉强过关,但他心里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温霜那看似温婉实则淬毒的眼神,府中众人隐晦的打量,以及北冥戈那捉摸不定的态度,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这座深宅的每一个角落。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被动等待别人的安排或刁难,绝非他的性格。
前世能在竞争激烈的设计界站稳脚跟,靠的不仅仅是才华,更是主动出击、掌控局面的能力。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些许动静。
片刻后,一名身着体面管事服色、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厚厚账册的小厮。
“老奴赵安,给夫人请安。”
管事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奉将军之命,将府中后院一应账册、对牌、钥匙等物,移交夫人掌管。”
司空糯眸光微闪。北冥戈让他接手后院中馈?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是试探,还是真的甩手不管?亦或是,想看他在这繁琐的庶务中手忙脚乱、出错丢丑?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有劳赵管事了。将东西放下吧。”
赵安应了声是,指挥小厮将几大摞账册和一匣子对牌钥匙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又递上一串沉甸甸的铜钥。
“这是府库钥匙,亦请夫人收好。若无其他吩咐,老奴先行告退。”
司空糯点了点头。赵安带着小厮退了出去,屋内顿时只剩下他和那堆积如山的账册。
他走到桌案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
入眼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各项采买、用度、仆役月钱等收支。
格式倒是规整,但记录方式颇为原始,只是简单的流水记账。
司空糯耐着性子,又连续翻看了几本。
从米面粮油、布匹绸缎,到器皿摆设、人情往来,林林总总,项目繁多。
初看之下,似乎并无太大问题。
但他前世作为设计师,经常需要核算项目成本、审核预算,对数字有着天然的敏感。
当他翻到记录府中采买珍贵药材、皮毛以及部分摆设器物的几本专项账册时,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一些物品的采买价格,高得有些不合常理。
例如,一株五十年份的老山参,市价大约在二百两左右,账册上却记录着支出三百五十两;一张上好的紫貂皮,价格浮动区间本应有限,但不同批次入库的同类皮子,单价竟能相差近百两。
他放下手中的账册,又拿起另一本,指尖快速划过一行行数字,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异常数据与前后月份、不同采买人的记录进行交叉比对。
一些隐蔽的关联逐渐浮现出来——某些虚高的采买,往往集中在固定的几个管事经手时期,或是与几家固定的商铺交易。
这不是简单的管理不善或价格波动,这更像是有计划、有步骤的……侵吞。
数额恐怕不小。
司空糯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构建数据模型,将可疑的条目提取、归类,估算其超出合理市价的部分,并按照时间线进行累加复利估算。
虽然缺乏精确的古代物价数据支撑,但凭借大致估算,这数年累积下来的亏空,恐怕已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将军府,外表光鲜,内里却已被蛀虫啃噬出这么大的窟窿。
北冥戈常年在外征战,对后宅庶务疏于管理,被人钻了空子也不足为奇。
只是,将这些烂摊子丢给他,是当真不知情,还是……有意为之?
军营校场,烈日当空。
北冥戈一身玄色劲装,手持长弓,弓弦拉满如月,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盯着百步之外的箭靶。
周遭肃立着数名亲卫将领,无人敢出声打扰。
“嗖——”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精准地钉入靶心,尾羽因巨大的力道而剧烈震颤。
亲卫们正要喝彩,却见北冥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一箭,力道、准头都无可挑剔,但他总觉得,心神似乎没有完全集中。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清晨在松鹤堂的那一幕。
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身影,跪在堂中,背脊挺得笔直,面对温霜蓄意的刁难,不慌不忙,引经据典,将一场可能演变为闹剧的责难,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肃清敌寇,护我河山……涤荡内宅,以正家风……”
那清越的声音,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那番与他外表截然不符的胆识与急智……
北冥戈放下长弓,接过亲卫递上的汗巾,随意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
他确实存了冷眼旁观的心思,想看看这个被硬塞进来的男妻,在内外压力下会如何反应。
是哭哭啼啼,是惶恐不安,还是如寻常内宅妇人般勾心斗角?
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司空糯非但没有露怯,反而隐隐有种……反客为主的架势。
尤其是最后,他竟鬼使神差地出言肯定了那句“不无道理”,现在想来,仍觉有些莫名。
就在这时,一道清晰而陌生的思绪,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脑海。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急速运转的、纯粹的计算意念,带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符号和逻辑:
【……采买价高于市价约75%,时间跨度三年零四个月,涉及药材、皮货、瓷器三大类……初步估算虚报金额……按年均复利粗略计算,累积亏空恐已逾……十万两?!】
【……固定经手人王管事、李嬷嬷……关联商铺‘锦绣阁’、‘百草堂’……账目做得很干净,但交叉比对支付周期与入库记录,存在时间差漏洞……】
【……这么大笔钱,北冥戈知道吗?若是知道还让我管,是想借刀杀人,还是考验?若不知道……这将军府的钱也太好骗了……】
北冥戈擦汗的动作骤然顿住,瞳孔微缩。
这是……司空糯的心声?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将军府的方向。
虽然相隔甚远,但那思绪的源头清晰可辨,正是他那新婚的“夫人”!
他能听见司空糯的心声?
而且是在如此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