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一线城市的暴雨倾盆而下,砸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钱清嫚抱着半摞没做完的报表,站在大厦门口,看着来往匆匆的人群,指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房东的聊天记录里——“房租涨五百,明天要么交,要么搬,不接受议价”。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冰凉。来这座城市打拼三年,她从一个懵懂的实习生,熬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职场人,可工资的涨幅,永远赶不上房租的飙升。这套合租次卧,她住了两年,租金不算低,却胜在通勤方便、房东和善,她本以为能再住一年,攒够一点钱换个大些的房子,没想到房东会临时变卦,连一点缓冲的时间都不给。
暴雨没有停歇的意思,钱清嫚把报表紧紧抱在怀里,缩着脖子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角,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子里,就像她此刻的处境,茫然又绝望。她打开租房软件,手指飞快地滑动,廉价的房源要么偏远得离谱,要么环境差到无法居住,稍微合适一点的,租金都让她望而却步。银行卡里的余额,除去这个月的生活费和水电费,只剩下不到两千块,连半个月的酒店房租都撑不住。
就在她近乎崩溃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中介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老小区次卧,月租八百,主卧有人,要求安静,互不打扰,能接受今晚入住就签合同。”
八百块。这个价格,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简直是天方夜谭。钱清嫚几乎是立刻拨通了中介的电话,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您好,我想问一下那个八百块的次卧,还在吗?我能接受所有要求,今晚就能入住。”
中介的语气有些含糊,像是不太愿意多提:“还在,就是主卧租客脾气不太好,性格孤僻,只要求不打扰他,其他没什么要求。你要是确定,我现在带你去看房,看完满意就签合同。”
“我确定,麻烦您了。”钱清嫚连忙应下,不管主卧租客是什么脾气,不管房子是什么条件,她现在已经走投无路,有个地方落脚,就已经是万幸。
中介带她去的小区,在老城区的深处,没有电梯,楼道狭窄昏暗,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油烟味。房子在六楼,爬楼梯的时候,钱清嫚累得气喘吁吁,怀里的报表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软,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打开房门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酒精、灰尘和冷清的味道扑面而来,钱清嫚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客厅很空旷,只有一张破旧的布艺沙发、一张掉漆的茶几,还有一个不起眼的书架,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哪怕外面是傍晚,客厅里也暗得像深夜,只能靠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霓虹,勉强看清屋内的轮廓。
“次卧就在这边,不大,但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采光虽然差了点,但性价比很高。”中介指着客厅旁边的一个小房间,语气敷衍地介绍着,“主卧的人一直待在房间里,很少出来,你平时尽量别打扰他,做饭什么的也尽量小声,他不喜欢吵闹。”
钱清嫚走进次卧,房间确实很小,大概只有七八平米,一张单人床占了大半空间,旁边放着一个老旧的衣柜,墙角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桌,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窗户对着楼道的夹缝,几乎没有什么采光,但她已经很满足了。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抬头对中介说:“我满意,现在就签合同吧。”
合同签得很快,中介收了中介费,又叮嘱了几句“别惹主卧租客”,就匆匆离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觉得煎熬。钱清嫚拖着行李箱,走进自己的次卧,开始慢慢收拾。她从行李箱里拿出廉价的床单和被套,铺在床上,又把洗漱用品、衣物一一放进衣柜和书桌的抽屉里。收拾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十点多,窗外的暴雨还在继续,客厅里一片死寂,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渴得厉害,想起客厅有饮水机,便轻手轻脚地走出次卧,生怕打扰到主卧的租客。客厅里依旧漆黑一片,她摸索着走到饮水机旁,刚要按下开关,就听见沙发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动了一下。
钱清嫚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转头,借着窗外微弱的霓虹,勉强看清了沙发上的人影——那是一个男人,蜷缩在沙发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头发凌乱地盖着额头,下巴上是青黑的胡茬,周身散发着一种久不见光的颓丧与冷漠。他的脚边,散落着好几个空啤酒罐,茶几上,压着一只翻倒的玻璃杯,还有几粒半露在包装外的白色药片,像是安眠药。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男人的侧脸,钱清嫚的心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那种轮廓,那种眉眼间的弧度,哪怕被疲惫和颓废层层包裹,哪怕褪去了所有的精致与光芒,她还是觉得无比熟悉。
她屏住呼吸,缓缓凑近了几步。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钱清嫚的大脑一片空白,呼吸都停滞了。
是严舟。
那个三年前,红遍半边天、站在娱乐圈金字塔顶端的顶流男星。那个唱跳俱佳、演技出众,仅凭一张脸就能圈粉千万的严舟。那个曾无数次出现在电视屏幕、颁奖典礼上,光芒万丈、意气风发的严舟。
钱清嫚还记得,三年前,她还是个刚上大学的学生,也曾是严舟的粉丝。她攒了很久的钱,买过他的专辑,看过他的演唱会,收集过他的海报,甚至为了他,和同学争论过无数次。那时候的严舟,是聚光灯的焦点,是无数人眼底触不可及的光,他的笑容干净又温暖,眼神里盛满了星光,仿佛永远不会坠落。
可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
耍大牌、出轨、偷税漏税……铺天盖地的黑料像海啸般将他吞没。各大媒体争相报道,品牌方纷纷解约,粉丝脱粉回踩,全网都是对他的唾骂和指责。他的工作室发布了道歉声明,可那份声明,在汹涌的舆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从那以后,严舟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有人说,他被彻底封杀,只能隐姓埋名,转行做了普通工作;有人说,他不堪舆论压力,出国避风头,再也不会回来;还有人说,他挥霍完所有积蓄,过得穷困潦倒,甚至染上了恶习。钱清嫚也曾遗憾过、惋惜过,可时间久了,也渐渐淡忘了这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名字,毕竟,娱乐圈更新换代太快,每天都有新的顶流出现,谁会记得一个早已塌房的过气明星。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严舟。
眼前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光芒万丈的顶流。他的头发很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下巴上的胡茬密密麻麻,显得十分邋遢。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星光,只剩下一片沉底的寒冷和麻木,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绝望。他的身形也消瘦了很多,宽大的T恤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严舟的目光落在钱清嫚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只有一层厚厚的、拒人千里的戒备,像一头被打扰了安宁的困兽,眼神冰冷,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她,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个闯入者,一个不速之客。
钱清嫚的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我……我是新搬来的合租室友,钱清嫚。中介说,主卧的租客……是你。”
严舟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窒息。他的动作很慢,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防备着什么。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的关节有些泛白,看得出来,他此刻很烦躁。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期酗酒和熬夜的浑浊,没有半分当年镜头里的清润好听,每一个字,都像冰一样,砸在钱清嫚的心上:“合同看清楚了?”
钱清嫚连忙点头,指尖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冷汗:“看……看清楚了,中介说,你要求安静,互不打扰,我都能做到。”
“最好是这样。”严舟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压迫感,“这里的东西,你别碰。这里的事,你别问。别乱看,别乱说话,别出现在我眼前,更别试图打听我的过去。”
他的话,没有丝毫温度,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像是在警告她,又像是在隔绝一切。钱清嫚看着他冰冷的眼神,心里泛起一阵寒意,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低声应下:“……我知道了,我不会打扰你的。”
严舟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蜷缩回沙发里,闭上眼睛,仿佛钱清嫚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的周身,又恢复了那种死寂的氛围,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只剩下他自己,和满室的酒精与冷清。
钱清嫚不敢再多停留,连忙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水,匆匆喝了几口,就轻手轻脚地逃回了自己的次卧,关上了房门。直到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
她靠在门后,脑海里反复浮现出严舟的样子——邋遢、颓废、冷漠、绝望。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顶流,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些黑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会落魄到蜗居在这样一套阴暗、廉价的合租屋里?如果是假的,他又为什么不辩解,任由自己被全网唾骂,彻底销声匿迹?
无数个疑问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可她不敢去问,也不敢去探究。严舟的警告,像一道枷锁,牢牢地束缚着她。她知道,自己寄人篱下,没有资格去打听别人的过去,更没有资格去干涉别人的生活。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住在这里,做好自己的事,不打扰严舟,也不被他打扰。
可她没想到,她的合租生活,从第一晚,就坠入了冰窖。那种压抑、冰冷的氛围,那种无处不在的戒备与敌意,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包裹,让她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暴雨还在继续,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次卧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钱清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严舟的样子,还有那些关于他的回忆与疑问。她不知道,这样的合租生活,还要持续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和这个满身秘密、满身伤痕的前顶流,会在这座狭小的出租屋里,发生怎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