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二遍的时候,苏婉辞睁开了眼睛。
客栈房间还沉在黎明前的暗色里,只有窗纸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她静静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响——早起的车夫在套车,马蹄铁磕在青石板上,清脆的一声又一声;更远的地方有卖豆腐的梆子声,梆,梆,梆,不急不缓,像在数着时辰。
她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孝服已经收起来了,换上的是一套半旧的蓝布衣裳。上衣是斜襟的,袖口磨得发了白,但洗得干干净净,连补丁都打得整齐。裤子是深灰的,裤腿用布条扎紧了,方便走路。
穿戴整齐,她坐到油灯前,开始梳头。
头发是昨晚剪过的,齐肩长短。她用木梳一下一下梳通,然后分成两股,编成两条辫子,最后在脑后盘成一个髻。没有簪子,就用那根红线绕了几圈,系紧。
镜子里的人,眉眼温婉,肤色白皙。十八岁的年纪,本该是鲜活的,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山里的潭水,映得出天光云影,却看不见底。
她盯着镜子看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
包袱已经收拾好了。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衣服在底下,书在中间,干粮在上面。银元分三处藏好,针线药包放在侧袋里。手一摸就能拿到。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
婉辞吹熄油灯,背起包袱。
下楼时,掌柜的已经起来了,正在柜台后头烧水。铜壶坐在小泥炉上,水将开未开,发出细碎的声响。
“姑娘这么早?”掌柜抬头看她。
“赶路。”
“不吃点东西?灶上有粥。”
婉辞摇摇头,从荷包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柜台上:“房钱昨晚付过了,这是热水的钱。”
掌柜的愣了愣,把铜板推回去:“热水不收钱。姑娘一个人上路……小心些。”
这话说得含糊,可婉辞听懂了。
她看了掌柜一眼,点点头:“多谢。”
推开客栈的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潮湿的腥气。街面上还空着,只有几个挑担的小贩匆匆走过,扁担吱呀呀地响。
婉辞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朝镇口走去。
镇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停着几辆等客的骡车。车夫们围在一起抽烟,烟锅子一亮一灭,像夏夜的萤火。
“姑娘要车?”一个中年车夫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去哪儿?”
“去渡口。”
“沅江渡口?那可远了,得走一天。这样,算你便宜些,一块二。”
婉辞没还价,点点头:“走吧。”
骡车是旧的,车篷的蓝布洗得发白。婉辞坐进去,车夫甩了个响鞭,骡子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响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婉辞掀开车帘一角,看着清水镇在晨光中慢慢醒来——茶馆卸下门板,伙计打着哈欠洒扫;早点铺子升起白汽,炸油条的香味飘出来;几个女学生抱着书本走过,蓝衣黑裙,像一群清晨的燕子。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车出了镇子,上了官道。
路是黄土铺的,前几天下过雨,还有些泥泞。骡子走得慢,车摇摇晃晃,像摇篮。婉辞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只是在想。
想母亲最后那个眼神——亮得惊人,像把一生的光都聚在那一刻。想那枚玉佩,想纸上“沈墨”两个字。想金陵,想那座从未去过却注定要去的城。
也想自己。
十八年,她活得像山间一株野草。风来低头,雨来弯腰,可根还扎在土里,不死。村里人说她是“野种”,孩子们朝她扔石子,大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她都记得,可她从不说。
林挽秋教她:“有些话,听见了,就当没听见。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咱们娘儿俩过自己的日子,不碍着谁。”
可她知道,母亲夜里偷偷哭过。
很多次,她假装睡着了,听见隔壁房间压抑的啜泣声,细细的,像受伤的猫。第二天早上,母亲的眼睛是肿的,可还是笑着给她盛粥,说:“今天天气好,咱们去采药。”
那些年,她们采药换米,刺绣换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母亲总说:“等婉辞长大了,就好了。”
如今她长大了。
母亲却不在了。
车忽然颠了一下,婉辞睁开眼。
“对不住对不住,”车夫在前面说,“这段路不好走。姑娘坐稳了。”
她坐直身子,掀开车帘往外看。
已经走了很远,清水镇早就看不见了。两旁是田野,刚插下的秧苗绿油油的,在水田里排成整齐的行列。远处有山,层层叠叠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更远处,天边泛着鱼肚白,太阳快要出来了。
“姑娘去渡口,是要坐船?”车夫闲闲地问。
“嗯。”
“去哪儿啊?”
婉辞沉默了片刻:“金陵。”
“金陵?”车夫的声调扬起来,“那可远了!顺江下去,得走七八天呢!姑娘一个人?”
“一个人。”
车夫不说话了,只听见鞭子在空中甩出的脆响。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姑娘,不是我多嘴。这一路……不太平。前些日子听说,江上有水匪,专劫客船。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小心些好。”
“谢谢提醒。”
“要不……”车夫犹豫了一下,“我认识渡口一个船老大,人可靠。你要是愿意,我介绍你坐他的船。贵是贵点儿,可安全。”
婉辞想了想:“多少钱?”
“三等舱的话,别人的船八块,他的船要十块。但包三餐,而且船上有护卫。”
十块。
她摸了摸心口藏着的银元。
“好,”她说,“麻烦您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红色的光洒满田野,秧苗上的露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钻。有农人已经开始劳作,戴着斗笠,弯着腰,在田里移动,像一个个沉默的剪影。
骡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车夫哼起了小调。
是本地山歌,调子悠长,带着泥土的味道。婉辞听不懂词,只觉得那声音苍凉,像在诉说什么古老的故事。
她忽然想起母亲也会哼歌。
不是山歌,是一些不成调的曲子。婉辞问过是什么歌,母亲笑着说:“瞎编的,哄你睡觉。”
可现在想来,那些曲子里,也许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另一个名字。
沈墨。
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又滚了一遍。
像含着一枚生涩的果子,初尝是苦的,再品,却品出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滋味——恨吗?怨吗?好像都有,又好像不止。
更多的是困惑。
一个能写出“此心不改,山河为证”的人,怎么会十八年杳无音讯?
一个能让母亲等到死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她必须去金陵,必须找到他,必须亲口问一问。
不是为了认亲。
是为了给母亲一个交代。
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姑娘,到了。”
车夫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婉辞掀开车帘,眼前豁然开朗。
沅江到了。
江面很宽,水是浑黄的,滚滚向东流去。岸边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老式的帆船,也有新式的蒸汽轮船。码头上一片繁忙,挑夫扛着货物上下下,船工喊着号子,汽笛偶尔鸣响,惊起一群水鸟。
车夫跳下车,朝码头边一条船招手:“老陈!老陈!”
那船比别的船大些,船身漆成深蓝色,桅杆上挂着一面旗,写着“顺风”二字。一个穿着短褂的壮实汉子从船舱里钻出来,看见车夫,咧嘴笑了。
“刘老三!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送个客人。”车夫指指婉辞,“这位姑娘要去金陵,坐你的船。照顾着点儿。”
老陈打量了婉辞几眼,点点头:“行。姑娘,船明天一早开。三等舱还有位置,十块银元,包三餐。你要是现在交钱,我给你留个靠窗的铺位。”
婉辞从荷包里取出十块银元。
银元在阳光下白花花地亮着。老陈接过,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吹口气放在耳边听,这才满意地收起来。
“成。姑娘今天住哪儿?要不就在船上住?二等舱有空,算你便宜,再加五毛就行。”
婉辞摇头:“我住客栈。”
“那明天辰时开船,别误了。”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姑娘,”车夫忽然叫住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这个……你拿着。”
婉辞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个面饼,还热着。
“我婆娘早上烙的,”车夫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路上吃。姑娘……一路平安。”
她看着车夫黝黑的脸,还有那双粗糙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
车夫摆摆手,赶着车走了。
婉辞站在码头上,江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看着茫茫的江水,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看着远处天水相接的地方。
那里,是金陵的方向。
母亲等了十八年没等到的路,她今天,终于踏上了。
她把小布袋仔细收好,然后转身,朝着码头边一家小客栈走去。
客栈的招牌在风里摇晃,上面写着四个字:
“前程客栈”。
前程。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念这两个字,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把江风、水声、还有那个叫清水镇的地方,都关在了外面。
新的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