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程客栈的门脸,比清水镇的悦来客栈还要旧些。
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楣上挂的灯笼也是破的,红纸糊的罩子裂了个口子,风一吹,里面的烛火明明灭灭。
婉辞推门进去时,柜台后没人。
大堂里摆着四张桌子,都空着。墙角堆着几个麻袋,不知装的什么。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劣质烟草的气息。
“有人吗?”
她喊了一声。
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帘子掀开,出来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灰布衫子,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擦着厚厚的粉,一笑,粉就簌簌往下掉。
“哟,来客了。”妇人上下打量婉辞,眼睛在她包袱上停了一瞬,“姑娘住店?”
“住一晚。”
“上房一天一块,下房六毛。”
“下房。”
妇人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二楼左手第二间。热水在楼下灶房,自己打。晚饭有面条,加肉丝的一毛五,素的一毛。”
钥匙是铁的,已经锈了。婉辞接过来,往楼上走。
楼梯又陡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像随时要塌。二楼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点光。她找到左手第二间,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草席,席子边缘已经破了,露出底下的稻草。被褥倒是洗过的,泛着灰白,但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婉辞放下包袱,走到窗边。
窗对着后院。院里堆着柴火,晾着几件男人的衣裳。靠墙有个茅棚,应该是灶房,这会儿正冒着烟。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闩好门。
然后坐在床边,开始检查房间。
床底下是空的,只积了层灰。桌子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了,字迹模糊不清。她凑近了看,是民国九年的《申报》,头条新闻讲的是直皖战争。
一切都正常。
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也许是这客栈太安静了。码头上那么热闹,这客栈离码头不过百步,却冷清得像没人住。也许是那妇人看她的眼神——不是寻常生意人的打量,而是一种……评估,像在掂量一件货物值多少钱。
婉辞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也许是路上太累,想多了。
她从包袱里取出干粮——车夫给的面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她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饼是粗面的,没什么味道,但能填饱肚子。
吃了一半,她收起剩下的,然后从侧袋里取出那瓶跌打药。
药是她给自己准备的。母亲说过,出门在外,难免磕碰。药是镇上老郎中配的,用三七、红花、乳香磨成粉,加麻油调成膏。治跌打损伤最有效。
她把药瓶放在枕边,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都闩好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婉辞没点灯——油灯要另算钱,妇人说了。她就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码头上传来汽笛声,悠长而辽远。接着是纷沓的脚步声、说话声、货物装卸的声响。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这些声音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响——划拳声、笑骂声、女人尖细的歌声。
是码头边的酒馆和窑子开张了。
婉辞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她没脱衣服,只把外衣的扣子解开两颗,包袱枕在头下。一只手搭在包袱上,另一只手握住了那瓶跌打药。
瓶子是瓷的,冰凉。
她就这么躺着,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慢慢地往上走。走到二楼,停了一下,然后朝这边来了。
婉辞瞬间清醒。
她屏住呼吸,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但能听见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门锁被转动,但门没开,因为里面闩上了。
外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朝楼梯口去了,渐渐远去,消失在下楼的方向。
婉辞一动不动地躺着,手心出了汗。
这不是错觉。
真的有人想进她的房间。
为什么?
她慢慢坐起来,在黑暗里听着。除了远处酒馆隐约的喧哗,再没有别的声音。
可刚才那脚步声,绝不是幻听。
她轻轻下床,赤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外面静悄悄的。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门闩拉开一条缝,透过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那扇小窗外,月光惨白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光影。
一切都正常。
可她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敲门声。
“掌柜的!开门!”
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
接着是妇人慌乱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进来。
“人在哪儿?”还是那个男人问。
“在……在楼上。”妇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婉辞还是听见了,“是个年轻姑娘,一个人,带着包袱……”
“长得怎么样?”
“清秀,瘦了点,但眉眼周正。”
“好。”男人似乎很满意,“老规矩,钱明天给你。”
“哎,哎,多谢爷。”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朝楼梯这边来了。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四五个。
婉辞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迅速环顾房间——除了门,只有窗。可窗对着后院,跳下去少说两层楼高,而且下面堆着柴火,动静不会小。
来不及了。
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
她咬咬牙,迅速回到床边,把包袱塞到床底下最深处,然后躺上床,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手紧紧握着那瓶跌打药。
门锁又被转动了,这次,外面的人似乎有钥匙,门闩被从外面一点点拨开。
吱呀一声,门开了。
月光从门外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几道长长的人影。
婉辞闭着眼,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就是她?”一个陌生的男声。
“是,就是她。”妇人的声音。
一只手伸过来,掀开了被子。
婉辞克制住颤抖的冲动,继续装睡。
那只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粗糙的,带着老茧。
“行,抬走。”
两只手伸到她身下,要把她架起来。就在这时,婉辞猛地睁开眼睛,手里的药瓶狠狠砸向最近那人的脸!
“啊!”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药瓶碎了,药膏和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她醒了!”妇人尖叫。
婉辞已经滚下床,抓起桌上的茶壶——空的,但够沉。她抡起来砸向第二个人,那人抬手一挡,茶壶碎裂,开水烫得他嗷嗷叫。
“抓住她!”为首的男人吼道。
另外两个人扑上来。婉辞矮身躲过,抓起椅子砸过去。椅子砸在一个人肩膀上,碎了,那人痛得弯下腰。
可她到底只有一个人。
一只粗壮的手臂从后面勒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浓重的汗臭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几乎窒息。
“老实点!”男人在她耳边低吼。
婉辞挣扎着,脚往后踢,踢中了什么软处。男人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她趁机挣脱,朝门口冲去。
可门外还站着一个人,堵住了去路。
她被堵在房间中央,四个人围着她,像围着一只困兽。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见这几张脸——都是陌生的,狰狞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小丫头还挺烈。”为首的男人揉着被砸痛的脸,冷笑,“不过越烈越好,卖到北边窑子里,价钱更高。”
婉辞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遇到什么了。
人口贩子。
母亲说过,世道乱,单身女子出门最危险。有些黑店,专做这种买卖——把独行的女客迷晕了,卖到外地,神不知鬼不觉。
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遇上了。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她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还是抖的。
“干什么?”男人笑了,“送你去个好地方,享福。”
他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个人又扑上来。
婉辞知道,硬拼是拼不过的。
她忽然软下身子,捂住头:“别打我……我跟你们走……”
那两人一愣。
趁这机会,婉辞猛地从他们中间冲过去,不是朝门口,而是朝窗户!
“拦住她!”
已经晚了。
她撞开窗户,纵身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一秒,她重重摔在后院的柴火堆上。柴火硌得她浑身剧痛,但她顾不上,爬起来就往院门跑。
院门是木头的,从里面闩着。她拉开闩,冲了出去。
外面是条小巷,黑漆漆的,没有灯。她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跑。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还有骂声:“追!别让她跑了!”
婉辞拼命跑着,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巷子弯弯曲曲,她转过一个弯,又一个弯,忽然看见了光亮——
是码头!
她冲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码头上还亮着几盏灯,有晚归的船工在卸货。她冲过去,抓住一个船工:“救……救命……”
船工吓了一跳,看清是个年轻姑娘,脸色苍白,头发散乱,衣服也破了。
“姑娘,你这是……”
“后面……有人追我……”婉辞喘着气,回头望去。
巷口,那几个人追了出来,看见码头上的灯光和人,停住了脚步。
为首的男人盯着婉辞,眼神阴狠,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带着人退回了黑暗里。
船工也看见了,脸色一变:“姑娘,你惹上麻烦了。”
婉辞靠着货箱,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光。
江水滚滚东流,无声无息。
她看着茫茫江水,看着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山影,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冷。
这才第一天。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