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
最后那艘卸货的船也走了,船工扛着工具,三三两两消失在夜色里。江风大起来,吹得婉辞单薄的衣裳猎猎作响。
她靠在货箱后面,浑身都在抖。
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后怕。
刚才那一跳,摔得不轻。手臂、后背、腿上,到处都是擦伤和淤青。最痛的是右脚踝,落地时扭了一下,现在肿得老高,一动就钻心地疼。
可她不敢动。
那几个人虽然退走了,但谁知道会不会在暗处守着?她一个受伤的姑娘,在这黑漆漆的码头上,就像砧板上的肉。
婉辞咬咬牙,从怀里摸出那瓶跌打药——幸好,药瓶虽然碎了,但里面还剩一点药膏。她忍着痛,把药膏涂在脚踝上,又撕下一截衣襟,紧紧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她喘了口气,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
客栈是绝对不能回去了。包袱还在床底下,里面有她的全部家当——衣服、干粮、书,还有最重要的,那二十块银元和玉佩。
必须拿回来。
可怎么拿?
她环顾四周。码头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里摇晃。远处,前程客栈的窗户黑着,像一只蛰伏的兽。
婉辞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母亲说过,遇事不能慌。一慌,就输了。
她开始回忆客栈的布局。
大堂,楼梯在左边,二楼走廊,左手第二间……后院,柴火堆,灶房,院门……
还有那几个人。
四个男人,加上那个妇人。为首的男人脸上有疤,在左眉骨上。另外三个,一个瘦高,一个矮胖,还有一个……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在房间里,那个矮胖的男人扑过来时,腰间露出一样东西——一块木牌,上面好像刻着字。当时太乱,没看清,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木牌的样式……
是衙门的腰牌。
婉辞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这些人里有官差,那就麻烦了。怪不得那妇人那么有恃无恐,怪不得他们敢在码头边开黑店。
官匪勾结。
这四个字像冰水,浇得她透心凉。
可包袱必须拿回来。没有银元,她去不了金陵。没有玉佩,她找不到沈墨。没有书和干粮,她连活下去都难。
婉辞深吸一口气,扶着货箱慢慢站起来。
脚踝疼得厉害,但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朝着客栈的方向挪去。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后院那条小巷。
巷子很深,没有灯。她贴着墙根,一点点往前挪。每走一步,脚踝就痛一下,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终于到了客栈后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婉辞趴在门缝上往里看——院里没人,灶房的火已经灭了,只有一点余烬的红光。
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柴火堆还保持着被她砸乱的形状。她看了一眼自己跳下来的那扇窗——二楼左手第二间,窗户还开着,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嘴。
包袱在床底下。
婉辞环顾四周,发现灶房旁边有架木梯——应该是平时用来修屋顶的。她忍着痛,把梯子搬到窗下。
梯子很旧,踩上去吱呀作响。她每上一级,心就悬高一寸。到了窗口,她停了一下,侧耳倾听。
里面没有声音。
她翻身进去,落地时右脚一软,差点摔倒。
房间里和她离开时一样——床铺凌乱,椅子碎了,茶壶的碎片和药膏溅得到处都是。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着这一片狼藉。
婉辞趴到地上,伸手往床底下摸。
摸到了。
包袱还在,塞在最里面。她拽出来,抱在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开门声。
接着是说话声。
“那丫头肯定跑不远。”
“码头上找遍了,没有。”
“会不会躲在哪儿了?”
是那几个人回来了。
婉辞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抱起包袱,就要从窗户跳下去——
可梯子还在下面,她刚才没拉上来。
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
来不及了。
她迅速环顾房间,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衣柜上——老旧的双开门衣柜,应该能藏人。她冲过去,拉开柜门,躲了进去,再把柜门轻轻合上。
刚合上,门就开了。
“妈的,让她跑了。”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
“掌柜的,钱可不能少啊。”另一个声音。
“少废话!”妇人的声音,“人是在你们手上丢的!”
“谁知道那丫头那么烈……”
几个人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婉辞躲在柜子里,屏住呼吸。柜子里有股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她透过柜门的缝隙,能看见外面晃动的人影。
“包袱呢?”忽然有人问。
婉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刚才还在床底下……”
“没了!那丫头回来过!”
一阵翻找的声音。
“窗户开着!她从这儿跑了!”
“追!”
脚步声又冲下楼去。
婉辞在柜子里等了一会儿,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了,才轻轻推开柜门。
房间里又空了。
她抱着包袱,走到窗边,往下看——梯子还在。那些人大概是太急了,直接从正门追出去了,没注意后院。
机会。
她爬上窗台,正要往下爬,忽然停住了。
目光落在楼下灶房旁边的一扇小门上。
那扇门她刚才没注意,现在借着月光仔细看,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不是普通的锁,是那种官府仓库用的铜锁,很结实。
为什么灶房旁边要锁一扇门?
婉辞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黑店除了劫人,有时候也关人。等凑够一拨,再一起运走。
她看着那扇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里面会不会关着别人?
像她一样,独自出门,被骗进来,然后……
她犹豫了。
脚踝还在痛,那些人随时可能回来。她现在应该立刻离开,去码头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天亮就上船,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那扇门,像有魔力,吸引着她。
婉辞咬咬牙,顺着梯子爬下去。
她走到那扇门前,凑近锁孔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
好像……有声音。
很微弱,像是呜咽,又像是呻吟。
真的有人。
婉辞退后一步,看着那把锁。锁很结实,没有钥匙打不开。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柴火堆上——那里有把劈柴的斧头。
她走过去,拿起斧头。
斧头很沉,她双手握着,走到门前。
深吸一口气,举起斧头,朝着锁砸下去!
“铛!”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锁没开,只留下一个白印。
婉辞的心跳得像擂鼓。她不敢停,一下,又一下,拼命砸着。每砸一下,就紧张地回头看,生怕那些人回来。
终于,在第十几下的时候,锁“咔哒”一声,开了。
她扔掉斧头,推开那扇门。
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霉味、汗味、还有……血腥味。
里面是个地窖,很暗。借着门口透进的月光,婉辞看见里面有几个模糊的人影。
“谁……谁?”一个颤抖的女声。
婉辞摸索着找到墙上的油灯,点亮。
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地窖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蜷缩着三个人——都是女子,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就二十出头,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
她们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裳,手脚都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布团。看见婉辞,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婉辞连忙走过去,一个一个给她们松绑,取出嘴里的布团。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她压低声音。
三个女子一得自由,就哭了起来,但又不敢大声,只能压抑着抽泣。
“姑娘……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年纪最大的那个问,声音沙哑。
“我逃出来了。”婉辞说,“你们呢?怎么被抓的?”
“我……我是去省城找我爹,在路上住店,喝了他们的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一个圆脸姑娘哭着说。
“我是被拐子骗来的,说带我去做工……”另一个瘦小的姑娘说。
“我……”年纪最小的那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我爹要把我卖给一个老头子当填房……”
婉辞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乱世里,女子的命,薄得像纸。
“能走吗?”她问。
三个女子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但都腿软,走不稳。
婉辞看着她们,又看看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一咬牙:“跟我来,我们从后院走。”
她扶着那个最小的,另外两个互相搀扶,一行人跌跌撞撞出了地窖。
刚到后院,就听见前面传来骂声。
“妈的,那丫头跑哪儿去了?”
“肯定还在附近!”
“分头找!”
他们回来了。
婉辞脸色一变,指着院墙边一堆杂物:“快,躲那儿去!”
四个女子挤在杂物堆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进了后院。
“咦?这锁怎么开了?”是那个矮胖的声音。
“不好!地窖!”
几个人冲进地窖,片刻后,气急败坏地冲出来。
“人跑了!”
“追!她们跑不远!”
脚步声朝巷子那边追去了。
婉辞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才带着三个女子从杂物堆后出来。
“趁现在,快走。”
她们互相搀扶着,出了院门,沿着小巷,朝着码头方向挪去。
月光冷冷地照着。
四个女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四个逃亡的幽灵。
婉辞回头看了一眼前程客栈。
那扇黑漆漆的窗户,像一只眼睛,在夜色里静静地看着她们离开。
她知道,这事没完。
那些人找不到她们,肯定会回来。而且,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必须做点什么。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慢慢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