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
张小草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的离婚协议书被风吹得哗哗响。她低头看了一眼，签名栏那里，“李志远”三个字已经签好了，字迹用力，钢笔划破了纸。
轮到她了。
她握着笔，手有点抖。
“快点，我下午还有个会。”身后传来李志远的声音，不耐烦，像以前催她做饭、催她出门、催她生孩子时一样。
张小草没回头。她盯着那个“妻”字栏，愣了几秒。
二十年的婚姻。从恋爱到结婚，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七岁。她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慢慢熬成他喜欢的样子。
结果就这？
“签啊。”他又催。
她签了。
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她这十年。
李志远一把拿过协议书，看都没看她一眼，塞进文件袋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你这种女人，活该一事无成。”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门口排队的人看过来，目光里有同情，有八卦，有看热闹的兴奋。
张小草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哭。
眼泪在昨晚已经流干了。
昨晚她求他再想想，十年的感情，能不能再给彼此一次机会。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不抬：“想什么？你创业失败欠一屁股债，让你生孩子你也不生，要你有什么用？”
她解释，创业失败是市场不好，不是她不努力。生孩子的事，医生说身体需要调理，不是她不想生。
他打断她：“别说了，明天离婚。”
然后起身去次卧睡觉，门关得很响。
她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夜，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亮。茶几上摆着他们的结婚照，十年前的自己穿着白纱，笑得那么开心。
她对着照片问：你知道以后会这样吗？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
民政局的手续办得很快。
签字，按手印，盖章。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递过离婚证，红本本换成了绿本本。
李志远拿起自己的那本就走，头也没回。
张小草站在大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拥抱，没有告别，甚至没有一句“保重”。
十年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她走出民政局，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手机响了，是银行的短信：
“您的信用卡账单已逾期，请尽快还款……”
她没看完就锁了屏。
回到出租屋，已经下午三点。
这是离婚后临时租的房子，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花了她四千八。
银行卡里还剩多少？
她打开手机银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余额：308.5元。
三百零八块五毛。
这是她三十七岁的全部积蓄。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灰蒙蒙的天。隔壁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呛得她想咳嗽。楼下的孩子在哭，妈妈在骂，狗在叫。
这就是生活。
她的生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李志远发来的：
“房子的事我会找律师谈，你配合一下。”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点什么。质问他？骂他？求他？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然后把他拉黑了。
做完这个，她打开抽屉，翻出一本旧相册。
相册封面已经泛黄，是高中毕业时买的。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班级合照，2003年，她十七岁。
照片里的自己站在最后一排，缩着肩膀，低着头，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旁边的女生在笑，笑得张扬，那是王婷。她记得王婷，记得她让自己帮忙作弊，记得她偷试卷，记得她在班里散播谣言。
但她都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只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每天都在想：怎么让别人喜欢我？
手指翻过一页页照片，大学室友、前男友周斌、结婚照、蜜月旅行……
每一张照片都在笑。
可她看着那些笑容，只觉得陌生。
那是她吗？
那个笑着的、期待的、相信未来会很美好的女人，是她吗？
如果是她，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合上相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她想象那是某个小岛，岛上没有人，没有婚姻，没有债务，没有失败。
就她自己。
多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催债的。
“张女士，您的借款已逾期，请尽快处理……”
她挂断。
又响。
挂断。
再响。
她关机。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躺着。肚子饿了，但不想动。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她也懒得去买。
就这么躺着吧。
反正也没人在乎。
她在想，如果现在从窗户跳下去，会怎么样？六楼，应该能死吧？死了就不用还债了，不用面对那些同情的目光，不用听别人说“你看她，离婚了还欠一屁股债”。
多轻松。
可是……
她想起妈妈。
上周妈妈打电话来，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妈妈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好，你有空回来看看。她说好。
如果她死了，妈妈怎么办？
爸爸身体不好，能承受这个吗？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那就活着吧。
虽然不知道活着干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分钟。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
“叮——”
一声轻响。
她以为是手机，没动。
“叮——检测到宿主处于人生低谷，人生觉醒系统启动。”
她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还是黑的，没有人。
“谁？”
没人回答。
她坐起来，打开灯。房间里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
幻觉？
她揉了揉太阳穴，最近太累了，出现幻听也正常。
刚要躺下——
“宿主您好，人生觉醒系统已绑定。不是幻觉，请确认。”
这次声音更清晰了，是一个温和的女声，没有情绪起伏，像是智能语音。
张小草愣了三秒。
“什么系统？你在哪？”
“人生觉醒系统，位于您的意识深处。没有实体，可以理解为智能程序。”
她掐了自己一下，疼。
不是做梦。
“你……你想干什么？”
“系统目标：帮助宿主完成自我觉醒。检测到宿主当前处于人生低谷，觉醒度0%，符合激活条件。”
“觉醒度？什么觉醒度？”
“代表宿主心理成长程度的数值。当前0%为讨好型人格，100%为完整自我。”
张小草听懂了，但更糊涂了。
“我不需要什么系统，你走吧。”
“无法解除绑定。宿主是否愿意尝试改变？”
“改变？怎么改变？”
“系统可以生成人生副本，让宿主回到人生关键阶段，重新经历，完成任务，获得成长。每次副本完成，可获得觉醒度和现实奖励。”
张小草沉默了几秒。
回到过去？
改变人生？
听起来像骗人的把戏，或者是她精神出问题了。
“你是说，我可以回到过去？”
“是的。第一次副本已生成：【高中·拒绝的勇气】。任务：在高二那年，拒绝王婷的不合理要求。任务奖励：现实金钱1000元+觉醒度1%。”
王婷。
那个让她帮忙作弊的王婷。
那个偷试卷的王婷。
她记得那次作弊事件，她帮王婷传纸条，被老师发现，背了处分。王婷什么事都没有，还在背后说她“自己笨还连累别人”。
如果能回到那时候……
“我真的能回去？”
“是的。是否进入副本？倒计时10秒，10、9、8……”
张小草脑子里乱糟糟的。这太荒谬了，根本不可能。但反正她现在的人生已经烂透了，还有什么好失去的？
“我去。”
“叮——副本开启，正在传送——”
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睛时，她闻到了粉笔灰的味道。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桌面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有“XX我喜欢你”，有“考试必胜”，还有一首歪诗。
旁边有人戳她。
她转头，一张年轻的脸，扎着马尾，眼神里带着讨好和试探。
“小草，等下考试你把答案写纸条传我，好不好？”
王婷。
十七岁的王婷。
张小草低头看自己的手，细嫩，没有皱纹，指甲干净。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2003年，高二。
“小草？”王婷又戳她，“你听到没有？”
张小草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害怕的女生。
然后她听到自己说：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