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两个字说出口，教室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后排男生还在打闹，窗户外面有人在喊“等等我”，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慢飘——但在张小草耳朵里，全世界都安静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王婷的表情僵了一秒。
十七岁的王婷，皮肤白净，扎着那时流行的高马尾，校服改过腰身，比别的女生好看。她愣了一下，然后歪着头看张小草，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说什么？”
张小草攥紧手里的笔，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的记忆涌上来。
那次考试，她帮王婷传纸条，被监考老师发现了。纸条从她手里掉出来，上面是王婷的字迹。老师问是谁的，她不敢说是王婷，怕被报复。王婷也不说话，低着头装无辜。
最后她一个人背了处分，写检讨，叫家长。
爸爸来学校那天，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回家路上他走在前头，她在后头跟着，跟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那句话她记了二十年。
现在，她又站在这个选择面前。
“我说，”张小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楚，“不行。你自己考。”
王婷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教室里其他同学陆续看过来。坐在前面的林夏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看到了什么稀奇事。
“张小草，”王婷压低声音，但语气已经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会帮你作弊。”
“作弊？”王婷声音尖了，“我让你帮个忙，你说我作弊？”
“传答案就是作弊。”
王婷盯着她，眼神像刀子。
张小草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前世她最怕这种眼神，每次被王婷这样看，她都会慌，会想是不是自己错了，会赶紧讨好对方。
但这一次，她没躲。
很奇怪，心里明明在发抖，腿也在发软，可她的眼睛就是没移开。
“行，张小草，你行。”王婷冷笑一声，转过头去，把背对着她。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张小草疯了吧？”
“她敢得罪王婷？”
“完了完了，王婷肯定要整她。”
张小草听着这些话，手心全是汗。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也许是因为前世被欺负够了。也许是因为二十年后那张余额308.5元的银行卡。也许是因为李志远那句“你这种女人，活该一事无成”。
反正已经烂到底了，还能更烂吗？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抱着卷子走进来，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姓周，教数学。她扫了一眼教室：“把书收起来，今天模拟考。”
教室里响起稀里哗啦收书的声音。
张小草把课本放进抽屉，手还在抖。
她看了眼王婷的后背，王婷没回头。
卷子发下来，她低头看题。
高中数学，对她来说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她盯着第一道选择题，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她以为自己回到过去就能逆袭，可她把最重要的事忘了——那些数学公式，早忘光了。
手心又开始出汗。
她深呼吸，告诉自己别慌。
先做会做的。
第一题不会，跳过。第二题不会，跳过。第三题……好像有点眼熟。
她努力回忆，想起这是二次函数，但公式是什么来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卡在第三题上，后背湿了一片。
偷偷看旁边的同学，人家已经做到第八题了。
绝望。
就在这时候——
“叮——系统提示：宿主当前智力值75，低于副本平均水平。建议通过完成任务提升智力。”
张小草一愣。
75？低于平均？
意思是她本来就笨？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咬牙继续做题。会的写，不会的空着。好歹把选择题做完了，填空题蒙了几个，大题只写了个“解”。
交卷的时候，她看了眼王婷的卷子，密密麻麻写满了。
王婷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冷笑了一下，用口型说：“等着。”
张小草没理她。
考完试是午饭时间，同学们三三两两去食堂。张小草坐在座位上没动，翻出课本开始看。
她需要尽快把高中知识捡起来。
不然别说逆袭，连及格都难。
“哎，你今天怎么回事？”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是林夏，前世她的大学室友，但高中时两人只是普通同学，话都没说过几句。
张小草转头看她。
十七岁的林夏，皮肤有点黑，扎着两个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后那个职场女强人完全不一样。
“什么怎么回事？”张小草问。
“你敢拒绝王婷啊！”林夏压低声音，但眼睛亮亮的，“你太牛了！全班没人敢惹她。”
张小草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世她和林夏没什么交集，不知道她原来这么……热情。
“你不怕她报复你？”林夏又问。
“怕。”张小草老实说。
“那你还……”
“怕就不做了吗？”
林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张小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意思。”
有意思？
前世没人这么说过她。前夫说她无趣，同事说她闷，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走吧，去吃饭。”林夏拉她，“再不去食堂没菜了。”
张小草被拉着往外走。
阳光很暖，操场上有人在打球，风吹过来有青草的味道。
这是2003年的春天。
她活过来了。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女生们聚在操场边聊天，张小草坐在台阶上背公式。林夏在旁边跳绳，跳得满头大汗。
“张小草。”
有人叫她。
她抬头，是王婷，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生，都是平时跟她混的。
“过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张小草站起来。
林夏停下跳绳，凑过来小声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张小草说。
她跟着王婷走到操场角落，那棵老槐树后面。
王婷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像看一个怪物。
“张小草，我哪里得罪你了？”
“没有。”
“那你今天什么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我只是不想作弊。”
“不想作弊？”王婷冷笑，“以前你怎么不说？以前不是帮得好好的？”
张小草沉默。
前世她确实帮了很多次，从传纸条到放风，从抄作业到偷试卷。她以为这样能换来友谊，换来不被欺负，换来在这个班里有立足之地。
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处分，换来了爸爸的失望，换来了二十年后回忆起来只有后悔。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说。
王婷被她这种平静的语气惹毛了。
“张小草，你以为你谁啊？清高给谁看？”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告诉你，你今天让我难堪，以后你也别想好过。”
“好。”
“什么？”
“我说好。”张小草看着她，“你想怎么针对我，都行。”
王婷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张小草会是这个反应。不哭，不求饶，不讨好，就这么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让人不舒服。
旁边的两个女生也面面相觑。
“行，你等着。”王婷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张小草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
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手也在抖，腿也在抖，心里怕得要命。
但她站住了。
没倒下。
回到宿舍，已经是傍晚。
六个人一间的宿舍，上下铺，墙壁发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张小草爬上自己的上铺，靠着墙发呆。
“叮——”
系统提示音。
“恭喜宿主完成‘第一次说不’关键节点。觉醒度+2%，当前觉醒度2%。奖励：智力+5，当前智力80。”
眼前出现一个半透明的面板，上面写着：
【宿主信息】
姓名：张小草
年龄：17（副本）/37（现实）
觉醒度：2%
智力：80
商业能力：60
领导力：55
情绪控制：62
张小草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很久。
80分，还是不高，但至少比75强。
“系统，”她在心里问，“这些能力能带到现实吗？”
“智力提升可以部分带回，其他能力需在副本中反复强化才能永久保留。”
“那觉醒度呢？”
“觉醒度永久保留。”
2%。
她离100%还有98%。
但至少，开始了。
楼下有人在喊：“张小草，有人找！”
她探出头，是宿管阿姨。
“你妈打电话来，让你回个电话。”
张小草愣住。
妈妈。
2003年的妈妈，今年四十五岁，还没有白头发，还没有高血压，还能一口气爬五楼。
她跳下床，跑到宿管室，拿起电话。
拨号的时候手在抖。
“喂？”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妈妈。
年轻二十岁的妈妈。
“妈……”她刚开口，眼泪就涌出来了。
“小草？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妈妈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没有，没有。”她拼命擦眼泪，“我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傻孩子，”妈妈的声音软下来，“想妈了就回来，周末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好。”
“钱够不够花？妈给你寄点？”
“够。”
“学习累不累？别太拼，身体要紧。”
“不累。”
她听着妈妈的唠叨，眼泪流个不停。
前世她离婚那天，没敢告诉妈妈。后来妈妈知道了，打电话来，只说了一句：“回来吧，妈养你。”
可她没回去。
她觉得自己没脸回去。
三十七岁了，还要让妈养？
现在她听着妈妈的声音，心想：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失望。
挂了电话，她站在宿管室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
红色、橙色、紫色，一层层晕开。
明天，还有数学课。
她要开始好好学习了。
晚上熄灯后，宿舍里安静下来。
张小草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有人在说梦话，含糊不清；有人翻身，床板吱呀响。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做梦一样。
拒绝王婷，考试，和林夏说话，和妈妈打电话。
这些在前世都太平常了，平常到她根本不记得。但现在，每一件都那么清晰。
她想起系统说的：每个副本都是人生关键阶段。
高二，真的很关键吗？
那时候她觉得每天就是上课考试，无聊透顶，恨不得赶紧长大，赶紧毕业，赶紧离开这个小县城。
可长大了呢？
她宁愿回到现在。
至少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
“叮——系统提示：明日触发支线任务【偷试卷事件】，请宿主做好准备。”
偷试卷？
她想起来了。
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前，王婷和几个女生策划偷试卷。前世她被拉去放风，最后一起受处分。
这次，她得想个办法。
既能阻止这件事，又不让自己惹上麻烦。
她闭上眼睛，脑子飞快地转着。
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
在睡着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原来，改变没有那么难。
就两个字——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