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药的时候被亲爹一把推下悬崖是什么体验?
我以前在村里听书先生讲古,总觉得那些被亲人陷害的主角蠢得可笑——人家要害你,你居然看不出来?轮到我自己的时候我才知道,不是看不出来,是不敢相信。
我叫阿生,十八岁,住在一个穷得耗子都懒得来打洞的破村子里。
我们家有多穷?这么说吧,我家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一口破锅,而那口锅漏的洞比我妈的裤腰带上的窟窿还大。
穷也就算了,偏偏我爹妈还生了一堆孩子。
我排行老大,底下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从我记事起,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五岁开始上山捡柴,八岁开始下地干活,十岁就能一个人进深山采药换钱了。
我爹常说:“阿生啊,你是老大,得多干点。”
我妈常说:“阿生啊,弟弟妹妹还小,你少吃点。”
于是我真的就多干少吃,长到十八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风吹过来都要抱棵树才敢喘气。
这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我爹就把我摇醒了。
“阿生,起来了,跟我上山采药去。”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心里还挺高兴。我爹平时懒得要命,从来不跟我上山,今天居然要陪我去,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我麻利地收拾好背篓和镰刀,跟着我爹往后山走。
路上遇到村里的李婶,她看见我们就笑了:“哟,阿生爹,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舍得动弹动弹?”
我爹嘿嘿一笑:“那不是心疼孩子嘛,最近山上有野兽,我不放心他一个人。”
李婶夸他疼孩子,我听了心里还挺美。
可走着走着,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爹一直往后看,走几步就回头瞅一眼,神色也有点慌张。我以为他是怕野兽,还安慰他:“爹,没事,这条路我熟,不会有野兽的。”
“嗯嗯。”他敷衍地应着,脚下却越走越快。
我们一路爬到后山最高的那座悬崖边上。这地方我平时都不敢来,太险了,崖壁上倒是长着不少好药材,但我一个人从来不敢下去采。
“爹,咱们就在这附近找找吧,那边太危险了。”我指着悬崖边说道。
我爹看了看悬崖,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就在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是我妈。
她居然也上山了,还背着个小包袱,跑得气喘吁吁的。
“妈?你怎么也来了?”我傻乎乎地问。
我妈没理我,走到我爹跟前,压低声音问:“办了没?”
我爹摇摇头:“还没。”
我妈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我,挤出个笑脸来:“阿生啊,妈给你做了几个饼子,你带着路上吃。”
路上吃?
我愣住了:“啥路上?我不就是回家吃午饭吗?”
我妈没接话,把包袱塞给我,然后退后一步,跟我爹站在一起。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害怕。
“爹,妈,你们……你们想干啥?”
我爹低着头不看我。我妈却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阿生,”她说,“你也别怪我们。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弟弟妹妹们都快饿死了。你是老大,得替家里想想。”
“我……我怎么替家里想?”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妈指了指悬崖:“你下去。”
“啥?”
“我听人说了,这悬崖底下有宝贝,有人下去发了大财。你下去,找到宝贝,咱们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块石头,差点摔倒。
“妈,你疯了吗?这悬崖深不见底,下去会摔死的!”
我爹终于抬起头,嘟囔了一句:“不会死的,底下有雾,摔不着。”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是我亲爹说的话?
我从小给他们当牛做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驴多。现在他们居然让我跳悬崖?
“我不去!”我转身就想跑。
可我爹早就防着我这一手,一把揪住我的后脖领子,跟拎小鸡仔似的把我往悬崖边拖。
“爹!爹!你不能这样!我是你亲儿子啊!”我拼命挣扎,又踢又咬。
我爹吃痛,一巴掌甩在我脸上,打得我眼冒金星。
“老实点!”他吼道,“我养你十八年,该你还了!”
我妈也过来帮忙,两人一个抱腿一个揪胳膊,把我往悬崖边上抬。
我看着底下翻涌的云雾,吓得魂飞魄散。
“爹!妈!求求你们!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我爹喘着粗气,额头上都是汗。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好像有点不忍,但很快就被别的什么东西盖过去了。
“阿生,”他说,“下辈子投个好胎。”
然后,他松了手。
我往下坠的时候,听见我妈说了一句话。
她说:“幸亏当初没让他念书,养熟了才好用。”
原来如此。
原来不让我念书,不是家里穷,是怕我念了书长了见识,就不听话了。
原来他们早就想好了这一天。
风声在我耳边呼啸,云雾在我眼前翻涌。我拼命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没抓住。
往下坠的时候,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我想到小时候饿得睡不着,偷偷去厨房找吃的,结果被我爹抓住打了一顿。
我想到有一次发高烧,烧得人都糊涂了,我妈连个大夫都不肯请,硬扛过来的。
我想到有一年过年,弟弟妹妹都有新衣服穿,就我没有。我妈说,你是老大,穿旧的就行。
我想了很多很多,最后只想了一句话:
下辈子,我再也不要当人了。
当人太苦了。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像是被一百头牛踩过似的。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还能动。
我没死?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光线。头顶是茂密的树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我躺在一条小溪边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凉得刺骨。
我挣扎着爬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这是一条峡谷,两边是陡峭的崖壁,抬头望上去,只能看见一线天。谷里长满了各种植物,高的大树,矮的灌木,还有各种各样的花草,密密麻麻的。
这就是悬崖底?
我居然真的没死?
我坐在地上愣了半天,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我还活着,难过的是我被亲爹亲妈推下来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
“醒了?”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听不出是男是女,也听不出从哪儿传来的。
我吓得一激灵,四处张望:“谁?谁在说话?”
没人应我。
我以为是自己摔出幻觉来了,正要坐下,那声音又响了。
“往左走三步,抬头。”
我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往左走三步,抬头。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他就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白衣服,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脏得看不清长相。可奇怪的是,尽管他这副模样,我却觉得他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他就那么坐着,也没动,可我就是觉得他在看我。
“你……你是?”我结结巴巴地问。
他没回答,反而问我:“你怎么下来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股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爹妈推我下来的。”
“推你下来的?”他好像有点意外,“为什么?”
“他们……他们说让我下来找宝贝,给家里过好日子。”我咬着牙说完,眼泪还是没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呵”了一声。
“有意思。”
他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我跟前。走近了我才发现,他个子很高,比村里的任何人都高。
他低头打量着我,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想死还是想活?”
我被他问得一愣。
想死还是想活?
我刚才还在想,下辈子再也不当人了。可现在有人问我,想死还是想活,我居然有点犹豫。
“想……想活。”我说。
他点点头:“想活就行。”
然后他转身就走。
“哎!”我急了,“你等等我!”
我踉踉跄跄追上去,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头也不回,伸手往后一捞,直接把我拎了起来。
对,就是拎。
像拎小鸡仔那种拎。
他就这么拎着我,走了不知道多久,来到一个山洞里。
洞里挺宽敞的,有石床石桌石凳,还有一堆干草,看着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他把我往干草堆上一扔,说:“养伤,伤好了再说。”
然后就走了。
我躺在干草堆上,看着山洞顶,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就是被人救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在山洞里住下了。
那人话很少,我问什么他都不答。问他叫什么,不说。问他住这儿多久了,不说。问他是不是一个人,还是不说。
问多了他就看我一眼,那眼神冷冷的,我立马就不敢问了。
可他虽然话少,对我却挺好。
我摔断了腿,他就给我接上,用树枝固定好。我身上有外伤,他就给我上药,那药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抹上去凉凉的,几天就好了。
他还给我吃的。
悬崖底下没什么正经粮食,可有别的东西。他总能找到一些野果,挖到一些根茎,偶尔还能抓到鱼和野兔。
我问他这些东西能不能吃,他说能就能,说不能就不能。有一次我嘴馋,趁他不注意偷偷摘了个红果子吃,结果拉肚子拉了一整天。他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就说了一句:“下次还偷吃吗?”
我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乱吃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伤慢慢好了。
伤好了以后,我开始帮他干活。
捡柴,打水,收拾山洞,能干的我都干。他也没说让我干,也没说不让干,就那么看着。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你想学认字吗?”
我愣了一下:“认字?”
“嗯。”
我犹豫了一下:“我能学吗?”
他没回答,扔给我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字。
“念‘人’。”
我就这么开始认字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光教我认字,还教我很多东西。
他教我认草药,哪一种能治什么病,哪一种有毒不能碰,哪一种要什么时候采才最好。
他教我打坐,说是能强身健体。一开始我坐不住,坐一会儿腿就麻了。他也不急,就在旁边看着,等我实在受不了了,他才说:“再坚持一炷香。”
他教我认星星,说哪天有雨,哪天会晴。我一开始不信,后来发现他说得准极了,比村里的老农还会看天。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这么多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嗯。”他说,“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谷里,以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
我愣住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那他是怎么在这儿活下来的?
“那你怎么会这么多东西?”
他又沉默了。
“脑子里有。”他说,“不记得怎么会的,但就是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儿,那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自己被爹妈推下来的事,突然觉得,也许他比我还惨。
我起码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他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从那以后,我对他更亲近了。
他没名字,我就叫他师傅。
他听了,也没说不行,也没说行,就那么默认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我在谷里待了多久,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只知道外面的季节变了又变,洞口的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师傅教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学得也越来越快。
有一天,他突然说:“你该出去了。”
我愣住了。
出去?
我已经很久没想过出去的事了。这谷里虽然只有我和师傅,可我觉得比在外面的时候好多了。没有爹妈的打骂,没有弟弟妹妹的争抢,不用饿肚子,不用挨冻。
我有点不想走。
“师傅,我不想出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必须出去。”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说:“你该知道一些事了。”
那天晚上,师傅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话。
他问我:“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来吗?”
我苦笑:“知道,我爹妈推我下来的。”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推你下来吗?”
“说是让我下来找宝贝。”
师傅摇摇头。
“不对。”
我愣住了。
“你下来,不是因为让你找宝贝。”师傅的声音很平静,可听在我耳朵里,却像是炸雷一样。
“那是为什么?”
师傅看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因为当年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有个算命的说,你命硬克亲,留着你,家里会败落。”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们信了,想把你丢掉。可村里人看着,不敢。后来你慢慢长大,越来越能干,他们就更舍不得丢,想等你再大点,能多干几年活。”
“然后……然后就把我推下来?”
师傅点头。
我的手抖得厉害,心也抖得厉害。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留着我。
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好,是因为我“命硬克亲”。
那十八年,我拼了命地干活,少吃多干,什么都听他们的,结果呢?
结果他们还是要把我丢掉。
“师傅……”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
师傅伸手,按在我肩上。
他的手很凉,可这一刻,却让我莫名安定下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
我抬起头。
“当年推你下来的,不只是你爹妈。”
我愣住了。
“悬崖上面,还有一个人。”
“谁?”
师傅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二叔。”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二叔。
我二叔,我爹的亲弟弟。
那个小时候偶尔给我带块糖的二叔,那个逢年过节会摸摸我头的二叔,那个在我被爹妈打的时候从来不说话的二叔。
他也参与了?
“当年,那个算命的就是他找来的。”师傅的声音依然平静,“这些年,你家的日子过得那么差,是因为他把你们家的地都慢慢弄到自己手里了。你爹妈蠢,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呆呆地坐着,半天说不出话。
师傅站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我。
“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谷里这些年,学了很多东西。认字,采药,打坐,还有师傅后来教的那些,我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普通人能学的。
我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人推下悬崖的傻小子了。
我抬起头。
“师傅,我想出去。”
师傅转过身,看着我。
“想好了?”
“想好了。”
他点点头,走到我跟前,伸手在我眉心点了一下。
一股暖流涌进来,在身体里转了一圈,然后又没了。
“去吧。”他说。
我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
“师傅,我还会回来的。”
他没说话,只是摆摆手。
我背着师傅给我准备的小包袱,往谷口走去。
走到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师傅还站在洞口,远远地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过师傅吃东西。
他给我吃的那些野果根茎鱼和兔子,他自己吃吗?
好像……没见他吃过。
我心里涌起一个念头,可又觉得太荒唐,没敢往下想。
转身,我走进了外面的世界。
悬崖上面,是我曾经的家。
悬崖上面,有我的亲生父母,有二叔,有那些“怕我命硬克亲”的人。
他们以为我死了。
他们不知道,这七年,我在谷里过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他们不知道,我学会了什么。
他们更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刺眼的阳光,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爹,妈,二叔。
你们的阿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