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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27 18:36:01

从悬崖底爬上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晒得人眼睛疼。我在谷里待了七年,早就习惯了那种昏暗的光线,这会儿被太阳一照,眼前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往前迈步。

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可走起来却陌生得很。

七年前,我被人从这条路上抬着推下悬崖。七年后的今天,我一个人走上来。

走着走着,我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哎哟喂,可算有人走这条路了!”

我吓了一跳,四处张望,没人。

“这儿呢这儿呢,往下看!”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说话的是一株野草,就长在路边,叶子有点黄,看起来蔫头耷脑的。

“你……你在跟我说话?”

“不然呢?这路上八百年没个人影,好不容易来个活的,我不跟你说话跟谁说?”野草的叶子一抖一抖的,像是在翻白眼,“你踩着我根了,抬抬脚成不?”

我赶紧挪开脚。

野草舒舒服服地抖了抖叶子:“谢了啊。你是从崖底上来的?底下啥样?我祖上就是从崖底迁上来的,可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下去过,听我奶奶的奶奶说,底下可好了,不缺雨水,土也肥,不像这上头,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它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我愣愣地听着,半天回不过神。

在谷里的时候,师傅教过我很多东西,可从来没告诉我,出来以后能听见花草说话啊。

“你……你怎么会说话?”

野草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虽然我不知道草怎么用眼神看人,但我就是感觉到了):“我一直都会说话啊,是你们人听不见罢了。你能听见,说明你身上有灵气。哎,你是不是在底下吃过什么好东西?”

我想了想,在谷里七年,师傅给什么我吃什么,还真不知道吃没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行了行了,不跟你聊了,太阳晒得我头晕。”野草打了个哈欠,“你往前走,前面有棵老槐树,那老家伙活了几百年,知道的事儿多,你有啥想问的问它去。”

说完,它就真的不说话了,叶子耷拉下来,跟普通野草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没多远,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

那树真大,树干粗得好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了一大片阴凉。我走到树下,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就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

“来了?”

我抬头,老槐树的枝叶微微晃动,像是打了个招呼。

“您……您知道我?”

“崖底那位的徒弟,多少年才出一个,能不知道吗?”老槐树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睡不醒的慵懒,“上来的时候,见过路边那株碎米荠了吧?那丫头话多,跟你絮叨半天了吧?”

我点点头。

“那丫头,她奶奶的奶奶当年是我看着长大的,一晃都这么多年了。”老槐树叹了口气,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说吧,想问什么?”

我想了想,问:“您认识我吗?”

老槐树的枝叶晃了晃,像是在笑。

“认识。怎么不认识。你小时候上山砍柴,在我这儿歇过脚,还撒过一泡尿。”

我的脸腾地红了。

“别害臊,这事儿我见得多了。”老槐树慢悠悠地说,“你小时候可怜,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你爹妈对你不好,村里人都知道,只是没人管。”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您知道,我家现在怎么样了吗?”

“知道。”老槐树说,“你那对爹妈,把你推下去以后,头两年过得还不错。你二叔帮衬着,家里的地也还在。后来就不行了,你二叔说要做生意,把你家的地借去抵押,结果生意赔了,地也没了。现在他们就剩村东头那两间破屋,你爹天天喝酒,你妈天天骂人,你那几个弟弟妹妹,跑的跑,嫁的嫁,没一个管他们的。”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把我推下悬崖,就是为了过好日子。

结果呢?

日子没过着,反倒越过越差。

“你二叔家倒是发了。”老槐树继续说,“新盖了大瓦房,买了骡子买了车,村里数他家阔气。你那些弟弟妹妹,有两个就是去他家当长工的。”

我皱起眉头。

二叔家发了?

用我家的地发的?

“您知道,我二叔当年找的那个算命先生,是什么人吗?”

老槐树的枝叶晃了晃。

“这事儿,你别问我。问土里去。”

“土里?”

“村里的秘密都藏在土里。”老槐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老了,不爱管闲事。你自己去挖吧,挖出来什么算什么。”

说完,它就不吭声了,任凭我怎么问,都不再说话。

我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后面,往村里看。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破破烂烂的土坯房,坑坑洼洼的泥巴路,到处是鸡屎猪粪的味道。可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村东头多了一片青砖大瓦房,老远就能看见,气派得很。

那就是二叔家吧。

我正看着,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有人从村里出来,边走边骂。

“死老头子,喝喝喝,喝不死你!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喝!”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往那边一看,愣住了。

是我妈。

七年不见,她老得我差点认不出来。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似的,背也驼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手里拎着个破篮子,篮子里空空的,不知道要去哪儿。

我躲在树后,看着她从我面前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喘口气。走到我藏身的那棵树旁边时,她突然停下来,往树后面看了一眼。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她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叹了口气,又继续往前走了。

等她走远了,我才从树后出来,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乱得很。

这就是那个把我推下悬崖的妈。

七年不见,她老了,穷了,惨了。

我应该高兴才对。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我正发愣,突然听见脚底下有个细细的声音。

“让让,让让,你踩着我家屋顶了。”

我低头一看,差点笑出声。

说话的是一只蚂蚁,正举着两根触须冲我挥舞。它身后是一个小土包,上面有个小洞,确实像个屋顶。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挪开脚。

蚂蚁爬过来,绕着我脚边转了一圈,然后“咦”了一声。

“你身上有那位的气息?你见过那位?”

“哪位?”

“就那位啊,崖底的那位。”蚂蚁的触须抖得飞快,“你见过他?他长什么样?是不是跟传说中一样,浑身发光?”

“浑身发光?”我想了想师傅那副邋里邋遢的样子,摇头,“没有,他挺普通的。”

“普通?”蚂蚁好像很失望,“怎么会普通呢?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说过,那位可是从上头下来的。”

“上头?什么上头?”

蚂蚁正要说话,突然一激灵:“哎呀不好,天黑了,得赶紧回家。不跟你聊了,有空来玩啊!”

说完它就钻回洞里,没了动静。

我站在村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突然有点迷茫。

我回来是要报仇的。

可怎么报?

冲到二叔家把他打一顿?把他家烧了?把他……

正想着,脚下突然一软。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脚下的土裂开了。

不对,不是裂开,是在往上拱。

土越拱越高,越拱越高,最后拱成一个小土包,土包里传出个闷闷的声音。

“小子,你踩我脸上了。”

我吓得跳起来,连退好几步。

土包“噗”地一下散开,从里面钻出个东西来。

那东西圆滚滚的,像个大土豆,土黄色,有手有脚,没鼻子没眼,但偏偏就是让人知道它在看你。

“你是谁?”

“我?”那东西扭了扭身子,“我是土灵。这村里的土都是我管的。”

土灵?

我在谷里没见过这玩意儿。

“你找我干嘛?”

“不是你要找我的吗?”土灵说,“那老槐树让我来的,说你问村里的秘密。村里的秘密都藏在土里,我不来谁来?”

我想起老槐树说的话,点点头。

“那你告诉我,我二叔当年找的那个算命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土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跟我来。”

说完它就往地下钻。

“等等!”我急了,“我钻不进去啊!”

土灵又从土里钻出来,叹了口气:“你们人真麻烦。那你站着别动,我给你看。”

它伸出一只手(姑且叫手吧),按在地上。

然后我就看见,脚下的土开始变化。

土变得透明起来,像是一层玻璃,能看见底下的东西。

我看见一条条蚯蚓在土里钻来钻去,看见蚂蚁的巢穴密密麻麻的,看见植物的根须四处蔓延。

然后画面一转,我看见了一个场景。

那是七年前的某一天,村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二叔,年轻时候的二叔。

另一个是个老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留着山羊胡子,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两人站在村口说话。

“先生,这事儿真能成?”

“放心,贫道出手,没有不成的事儿。”

“那……那报酬……”

“事成之后,他家那几亩地,归你。我只要他家祖坟里埋的那块玉。”

“玉?什么玉?”

“你不知道?”老头笑了笑,“你爹当年埋进去的,你大哥不知道。那块玉,可是好东西。”

二叔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成交。”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土灵收回手,土又恢复了原样。

我愣愣地站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家祖坟里埋了块玉?

我爹不知道?

我爷爷埋的?

“那块玉呢?”我回过神来,赶紧问。

“被人挖走了。”土灵说,“就在你掉下悬崖那年,被人挖走了。挖的时候,你二叔就在旁边看着。”

我攥紧了拳头。

所以,从一开始,那个算命先生就不是冲着我来的。

他是冲着那块玉来的。

我二叔也不是因为什么“命硬克亲”才找人来算命的,他是想要我家的地。

我,不过是个顺带的牺牲品。

“那个算命先生呢?”我问,“他后来去哪儿了?”

土灵摇摇头:“不知道。他挖了玉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土灵说,“不过我要提醒你,那个算命先生不是普通人。他身上有股气息,我不喜欢。你要是想找他,得小心点。”

我点点头。

土灵打了个哈欠:“行了,我困了,回去睡觉了。有事儿再来找,踩踩地皮我就出来。”

说完它就钻进土里,不见了。

我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才慢慢往村里走。

走到老屋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老屋还是那个老屋,土坯墙,茅草顶,破破烂烂的。门口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门虚掩着,里面有昏黄的灯光透出来。

我悄悄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屋里只有我爹一个人,坐在桌子边上喝酒。

他老得比我妈还厉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耷拉着,眼睛浑浊得不像话。他端着个破碗,一口一口地喝着,喝一口,叹一口气。

桌子上只有一碟咸菜,黑乎乎的,看着就难吃。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爹喝酒的时候,总是让我去给他买下酒菜。我跑几里路去镇上,买回来他最爱吃的猪头肉,他吃的时候,从来不分给我一口。

现在他只能就着咸菜喝酒了。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花草的声音,不是土里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从屋里传出来。

“喝喝喝,就知道喝!喝死了都没人埋!”

是我妈,她从里屋出来了。

“你管我!”我爹一拍桌子,“我不喝酒干嘛?等死吗?”

“你不喝酒就能不死了?”我妈冷笑,“你看看你那个样子,还不如死了干净!”

两人吵了起来,越吵越凶。

我站在门外听着,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就是我的亲生父母。

他们把我推下悬崖,想过好日子。

现在呢?

地没了,钱没了,儿女也没了。

就剩两个人,互相折磨着过日子。

我正想着,突然听见我妈说了一句话。

“都怪你!当年要不是你听了老二的话,非要把阿生推下去,咱家能成这样吗?”

我爹愣了一下,然后吼回去:“怪我?你不也同意了吗?推的时候你还在旁边搭手呢!”

“我那是一时糊涂!谁知道老二说话不算话,说好的地没给,还把咱家的地都骗走了!”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死了?你怎么知道死了?”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诡异起来,“我告诉你,我前两天做梦,梦见阿生了。他就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看着我。”

我爹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一桌子。

“你……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尖,“他回来了,他回来找咱们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屋里两个人吓得发抖的样子,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报仇?

怎么报?

杀了他们?

他们本来就是烂命一条,杀了他们都嫌脏手。

我转身,离开老屋,往二叔家的方向走去。

二叔家真大。

青砖大瓦房,高墙深院,门口还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气派得很。

我翻墙进去,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人都睡了。

我四处看了看,最后在正房的窗根底下蹲下来,听里面的动静。

二叔和二婶在说话。

“今天那批货卖出去了?”二婶问。

“卖出去了,赚了这个数。”二叔得意洋洋地说。

“这么多?不会有麻烦吧?”

“能有什么麻烦?那边说了,只要咱家那块地还在,就能一直做这生意。”

“那块地?就是大哥家那块?”

“嗯。你以为我当年为啥费那么大劲儿弄那块地?那块地下头有东西,值钱的东西。”

我竖起了耳朵。

“什么东西?”

“你别管,反正是好东西。只要那块地还在咱家名下,咱家就能一直发财。”

我皱起眉头。

我家那块地下面,还有什么东西?

不是已经挖走一块玉了吗?

我正想着,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外面有人。”

是个陌生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窗户突然被推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直接掐住了我的脖子。

那手冰凉冰凉的,跟死人一样。

我被掐得喘不过气,抬头一看,愣住了。

掐我的是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戴着一张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活气。

“你是谁?”他问。

我说不出话。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让我能喘气。

“说,你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的眼睛。

“我是谁?”我慢慢说,“我是这家的侄子,七年前被人从悬崖上推下来的那个侄子。”

他的手僵住了。

屋里传来二叔的惊叫声:“什么?!”

我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慢慢笑了。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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