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还掐在我脖子上,可力道已经完全松了。
黑衣人盯着我,面具后面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惊讶,是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屋里传来二叔惊慌失措的声音:“什……什么人?外面什么人?”
没人理他。
黑衣人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院墙根底下。
我揉着脖子,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屋里,二叔还在喊:“老七?老七你跟谁说话呢?”
老七?
原来这人叫老七。
老七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我是阿生。”我说,“七年前被我二叔找人推下悬崖的那个阿生。”
老七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你……你怎么上来的?”
“爬上来的。”我说。
这话也不算骗人,从崖底上来,可不就是爬上来的吗?
老七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摘下了面具。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的长相。
然后我愣住了。
这张脸,我见过。
就在崖底,就在那个山洞里,就在师傅脸上。
不对,不对,不是师傅。
是像,太像了。
可仔细看,又不一样。
师傅的脸更……怎么说呢,更干净?不对,不是干净,是更……更不像是凡间的人。
这人脸上有风霜的痕迹,有皱纹,有沧桑。师傅没有,师傅那张脸,不管什么时候看,都像是刚睡醒一样,没有岁月的痕迹。
可五官,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分明就是一个人。
“你……”我的声音有点抖,“你认识一个住在悬崖底下的人吗?”
老七的手突然抖了一下,面具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盯着我,眼神像刀子一样。
“你说什么?”
“我问你,认不认识一个住在悬崖底下的人。”我一字一句地说,“他教我认字,教我采药,教我打坐,教了我七年。”
老七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想靠近又不敢。
“他……他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跟你很像。不,是年轻时候的你。不对,比年轻时候的你还……还……”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师傅那张脸,明明跟这人长得一样,可就是不一样。
老七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二叔的声音:“老七?老七你没事吧?外面到底是谁?”
老七深吸一口气,转头冲着屋里说:“没事,是个贼,我打发了。”
然后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低声说:“跟我来。”
他的手还是凉的,可这次我没觉得害怕。
老七拉着我翻出院子,一路往村外走。
夜里的村子黑漆漆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叫。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我跟在后面,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最后他停在了村后的一片荒地里。
这里原来是村里的乱葬岗,后来没人埋了,就荒着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听着瘆人。
老七松开我的手腕,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他在崖底住了多久?”
“我不知道。”我说,“他自己说,醒来的时候就在那儿了,以前的事都不记得。”
老七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
他愣愣地站着,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响。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凄厉得很。
过了很久,老七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他……他左肩上,有没有一块疤?”
我想了想。
师傅左肩?
我在谷里七年,见过师傅光着膀子的时候不多。偶尔有那么几次,他下水捞鱼,会把衣服脱了。
“有。”我说,“一块圆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
老七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扶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树,大口喘着气,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愣住了。
这人……这人认识师傅?
“他是我哥。”老七说,声音抖得厉害,“我亲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师傅的弟弟?
师傅还有弟弟?
“十六年前,”老七慢慢说,“我们兄弟俩出了点事,被人追杀。我哥为了护着我,引开追兵,跳下了悬崖。我找了他整整十六年,以为他死了,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傅有弟弟,师傅是从上面掉下去的,师傅不是天生就在崖底。
这些事,师傅自己都不知道。
可我知道了一件事——那个追杀他们的人,跟二叔背后的人,很可能是一伙的。
等老七平静下来,我问:“当年追杀你们的,是什么人?”
老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二叔背后有人。”我说,“他们在我家祖坟里挖走了一块玉。那个来找二叔的算命先生,身上有股气息,土灵说不是普通人。”
老七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什么玉?”
我把土灵给我看的那一幕说了。
老七越听脸色越白,等我讲完,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那块玉,是不是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只眼睛?”
我想了想土灵给我看的画面,那个老头从坟里挖出来的东西,确实大概巴掌大,至于刻没刻眼睛……
“我不知道,没看清。”
老七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完了。”他说,“这下完了。”
“什么完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
“你知道那块玉是什么吗?”
我摇头。
“那是封印。”老七说,“封印着一个东西。我跟我哥当年就是守着那块玉的,结果被人发现,一路追杀。我哥跳崖的时候,把玉扔进了你家祖坟里,以为能藏住,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突然抬头看向村子的方向。
我也听见了。
马蹄声,很多马蹄声,正往村子这边来。
老七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们来了。”
“谁?”
“追杀我们的那些人。”老七说,“不对,不是追杀我们的,是那块玉的主人。玉被挖出来,封印破了,他肯定能感应到。”
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人的喊叫声。
我往村子方向看去,只见一片火光,像是很多人举着火把在赶路。
“他们冲着二叔家去的。”老七说,“那块玉被挖走以后,落在谁手里,谁就会倒霉。你二叔以为发财了,其实是在找死。”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老七说的是真的,那么现在去二叔家的那些人,就是当年追杀他们兄弟的人。
也是让师傅失忆、在崖底困了十六年的人。
老七看了我一眼。
“你要去吗?”
我想都没想:“去。”
“不怕死?”
“怕。”我说,“可师傅教我七年,不是让我当缩头乌龟的。”
老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今晚第一次笑,笑得很难看,可眼睛里有点亮光。
“行,走吧。”
我们悄悄摸回村子。
二叔家门口已经围满了人,不是村民,是一群穿黑衣服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举着火把。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穿着深紫色的袍子,长得挺斯文,可那双眼睛阴森森的,让人看着就不舒服。
二叔被两个黑衣人从屋里架出来,扔在地上。他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劲儿地磕头。
“大人!大人!小的不知道那块玉是您的,小的这就还给您,这就还给您!”
紫袍人没理他,只问了一句:“玉呢?”
“在……在屋里,我这就去拿!”
紫袍人点点头,两个黑衣人松开二叔。他连滚带爬地跑进屋,不一会儿捧出个盒子,双手递过去。
紫袍人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就这一块?”
二叔愣住了:“就……就一块啊。”
“另一块呢?”
“什么另一块?小的不知道啊,挖出来就这一块!”
紫袍人的眼神冷下来。
“你家祖坟里,埋了两块玉。一块在这儿,另一块呢?”
二叔的脸一下子白了。
“两……两块?小的真的不知道啊!当年那个算命先生来挖的时候,就挖出来这一块,他说只有一块的!”
紫袍人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两个黑衣人上前,一把按住二叔。
“大人!大人饶命啊!小的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二叔的惨叫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可村里没有一个人敢出来。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二叔害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有这一天?
老七在旁边低声说:“另一块玉,在我哥身上。”
我转头看他。
“当年我哥跳崖的时候,两块玉都在他身上。他扔了一块进你家祖坟,另一块肯定还带着。如果他还活着,玉就在他身上。”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师傅身上有玉?
我跟他七年,从来没见过什么玉啊。
不对,不对,我想起来了。
师傅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个小布包,他从不让我碰,也从不摘下来。
我一直以为是什么护身符之类的,难道……
就在这时,紫袍人突然转过头来,往我们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
我心里一紧。
他看见我们了?
不对,他没看这边,他看的……
他看的是山的方向。
悬崖的方向。
“有意思。”紫袍人慢慢说,“另一块玉,在那边。”
他挥了挥手,一群黑衣人翻身上马,往山那边去了。
我急得差点冲出去,被老七一把拽住。
“别动!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可师傅……”
“你去了能干嘛?你打得过他们吗?”老七压低声音说,“我哥在崖底待了十六年都没事,那些人下去也是找死。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把你家祖坟里那两块玉的事弄清楚。”
“我家祖坟?”
“你爷爷当年怎么得到这两块玉的,为什么要埋在你家祖坟里,这里头肯定有原因。”老七说,“你回去问你爹,问清楚。”
我看着那群黑衣人消失在夜色里,咬着牙点点头。
二叔被扔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半天爬不起来。
紫袍人临走前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留你一命,是让你找另一块玉。找不到,下次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说完,他也走了。
二叔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个念头。
这人害我、害师傅、害我全家,现在遭报应了。
可我一点也不高兴。
因为害他的人,比他还坏。
老七拍拍我的肩膀。
“走吧,先去你爹那儿。”
我们悄悄离开二叔家,往老屋走去。
老屋里,灯还亮着。
我爹和我妈还在吵架,吵得更凶了。
“都怪你!都怪你!”我妈的声音又尖又利,“当初要不是你贪老二那点好处,咱家能成这样吗?”
“你怪我?你当时不也同意了吗?”我爹吼回去。
“我那是一时糊涂!谁知道老二那么不是东西!”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没死!”我妈突然尖叫起来,“他没死!我看见了!他就站在门口!”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两个人。
我妈瞪大了眼睛,嘴张得老大,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爹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他指着我,手指抖得厉害。
我慢慢走进去。
“爹,妈,七年了。”
我妈尖叫一声,往后缩,缩到墙角里,抱着头不敢看我。
我爹愣愣地站着,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你……你是人还是鬼?”
“人。”我说,“没死成,被人救了。”
我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乱得很。
这两个人,是我亲爹亲妈。
他们把我推下悬崖,想让我死。
现在他们老了,穷了,惨了。
我应该恨他们。
可看着他们这副样子,我又恨不起来。
不是不恨,是觉得没意思。
就像老七说的,还有更重要的事。
“我问你们一件事。”我说,“我爷爷当年,是不是在坟里埋过什么东西?”
我爹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我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有。你爷爷临死前,让我在坟里埋了个盒子。他说那盒子里的东西,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动,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盒子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打开看过。”我爹说,“你爷爷不让看,说看了会招祸。”
“那盒子现在呢?”
“在你二叔手里。”我爹的声音低下去,“当年你爷爷死后,我把盒子埋进坟里。后来你二叔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儿,非说那盒子里有宝贝,要挖出来。我没让,他就……”
“他就找人把我推下悬崖,然后去挖坟?”
我爹低下头,不说话。
我妈在墙角里小声哭起来。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累。
“那盒子里的东西,被人挖走了。”我说,“不是二叔挖的,是另一个人。那人是个算命的,二叔找来的。他们挖走了一块玉,还有一块,在我师傅身上。”
我爹抬起头,一脸茫然。
“你……你师傅?”
我没理他,继续说:“现在那些人找来了。他们刚才去了二叔家,把二叔打了一顿,然后去了悬崖那边。他们要找另一块玉。”
我爹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他们比我狠多了。二叔害我,至少还让我活了十八年。那些人害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回来,本来是想报仇的。”
我爹和我妈都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看着他们,突然笑了笑。
“可我现在没空。等我把那些人打发了,再来找你们。”
说完,我推门出去。
老七在门外等着我。
“问清楚了?”
“嗯。”我说,“我爷爷埋的,一个盒子,两块玉。一块被挖走了,一块在师傅身上。”
老七点点头。
“现在怎么办?”
我看着山的方向。
“上山。”
“现在?”老七愣了一下,“那些人刚上去,你现在去不是送死吗?”
“师傅教了我七年,不是让我当缩头乌龟的。”我说,“而且,那些人下不去。”
“下不去?为什么?”
我看着他,慢慢说:“因为崖底有东西,比他们厉害多了。”
老七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
“你是说……”
我没回答,转身往山上走。
老七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哎呀哎呀,大半夜的,还让不让草睡觉了?”
是白天那株野草。
我低头一看,它蔫头耷脑的,很不高兴的样子。
“对不起,吵到你了。”
“算了算了,反正也醒了。”野草打了个哈欠,“你是去崖底?刚才有一群人过去了,凶得很,踩了我好几脚,疼死了。”
“他们下去了吗?”
“下什么下,走到半路就被拦住了。”野草的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那棵老槐树发威了,树枝抽得他们嗷嗷叫,还有土灵,把他们脚下的土都弄松了,摔了好几个跟头。现在他们在半山腰转悠呢,转不出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槐树,土灵,它们在帮我。
“谢谢你告诉我。”我对野草说。
“不谢不谢,你去吧,把那群坏蛋赶走,给我报仇!”野草挥舞着叶子,像在挥拳头。
我继续往上走。
走到老槐树那儿的时候,果然看见一群人被困在林子里。
他们举着火把,四处乱转,可就是走不出去。老槐树的枝条在他们头顶挥舞着,时不时抽下来一个,打得他们抱头鼠窜。
地上还有好几个坑,有人掉进去了,正在往外爬。
我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老槐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小子,下去吧。这些人,我给你拦着。”
“谢谢您。”
“不用谢。”老槐树说,“你师傅在崖底等了十六年,也该有人上去看看他了。”
我点点头,绕过那群人,往悬崖边走去。
走到悬崖边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站在崖边,看着底下翻涌的云雾。
七年前,我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七年后的今天,我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呼啸,云雾在眼前翻涌。可这一次,我不害怕了。
因为底下有人在等我。
“师傅,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