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芒从师傅掌心飞出,像是活的一样,在半空中扭了个弯,直接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掀翻在地。
他们摔得七荤八素,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可后面的人更多。
紫袍人冷笑一声:“玄清,你以为你还是三百年前的玄清吗?在这破地方困了十六年,你还有多少本事?”
师傅没理他,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阿生,”他说,“站远点。”
我想说我不怕,我想帮忙,可话还没出口,老七已经一把拽住我,把我拖到一棵大树后面。
“别添乱。”他说。
我咬咬牙,趴在树后往外看。
师傅一个人站在那儿,对面是二三十个黑衣人,还有那个紫袍人。
可他脸上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
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紫袍人一挥手,黑衣人又冲上去。
这一次,师傅没有用光芒打他们。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脆响。
然后,那些黑衣人全都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被什么东西拽住的。
我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土里钻出无数只手——骨头手,白森森的,从地下伸出来,死死抓住那些黑衣人的脚脖子。
黑衣人拼命挣扎,可那些骨头手力气大得吓人,拽得他们一动都不能动。
“我说过,”师傅慢慢说,“这三百年来想抢玉的人,都在崖底。”
紫袍人的脸终于变了。
他看着那些骨头手,看着被拽得东倒西歪的手下,嘴唇哆嗦了一下。
可他没跑。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黑乎乎的,像是一块令牌,上面刻着扭曲的符号,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他把令牌往天上一抛。
令牌炸开,化成一道黑光,直冲云霄。
师傅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
“他在叫人。”老七低声说。
话音刚落,天就黑了。
不是慢慢黑,是一下子黑,像有人把灯吹灭了一样。
我抬头看,只见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黑沉沉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吸进去。
从漩涡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玄清,三百年了,你还不肯交出来吗?”
师傅抬起头,看着那个漩涡。
“是你。”
“是我。”那声音笑了,笑得阴森森的,“你以为你躲在这破地方,我就找不到你了?你以为把玉封进一个凡人体内,我就感应不到了?”
师傅没说话。
那声音继续说:“三百年,我找了你们三百年。今天,该结束了。”
漩涡越转越快,从里面探出一只手。
那只手也是黑的,巨大无比,像是一座小山,朝着我们这边压下来。
老七脸色惨白。
“是……是他……”
我顾不上问他是谁,因为那只手已经压下来了。
师傅抬手,一道光芒冲天而起,顶住那只黑手。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我耳朵嗡嗡响,眼前直冒金星。
可那只黑手只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压。
师傅的嘴角渗出一丝血。
“师傅!”我忍不住喊出声。
师傅没回头,只是说:“别过来。”
黑手越压越低,师傅的光芒越来越暗。
我急得不行,可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到胸口一阵滚烫。
那块玉,在发烫。
烫得我几乎站不住,烫得我眼前一片白光。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身体里传来的。
“想救他吗?”
我愣住了。
“谁?”
“我。”那声音说,“你身体里的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块玉正在发光,亮得刺眼。
“你……你会说话?”
“废话。”那声音有点不耐烦,“我都活了多少年了,不会说话才怪。别磨叽,想救他就让我出来。”
“让你出来?怎么让?”
“放开心神,别抗拒我。”那声音说,“你越抗拒,我越出不来。”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放开心神,别抗拒。
说得容易,可怎么做?
我试着什么都不想,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师傅吐血的样子,全是那只黑手压下来的样子。
“不行不行,”那声音说,“你想的这些都不行。想点别的,想点高兴的。”
高兴的?
我想起在谷里的日子,师傅教我认字,教我打坐,教我采药。想起那只话多的野草,想起老槐树,想起土灵。
想起师傅第一次笑的样子。
胸口越来越烫,越来越烫。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冲了出去。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道白光从自己胸口飞出,直冲那只黑手。
白光撞上黑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黑手抖了一下,往后退了退。
漩涡里的那个声音惊叫一声:“怎么可能?!玉怎么会自己觉醒?!”
没人回答他。
白光在半空中扭了个弯,落在师傅身边,化成一个身影。
那身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可那个轮廓,跟师傅一模一样。
师傅看着那个身影,愣住了。
“你……”
那个身影笑了笑。
“三百年了,玄清。你守了我三百年,该换我守你了。”
漩涡里的那个声音尖叫起来:“不可能!玉灵怎么会认主?!它明明是死物!”
那个身影抬起头,看着漩涡。
“死物?”它笑了,“你才是死物,你全家都是死物。”
它抬起手,一道白光射出,直接射进漩涡里。
漩涡剧烈抖动起来,里面传来一声惨叫。
那只黑手缩了回去,缩得飞快。
漩涡慢慢变小,最后消失不见。
天又亮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些黑衣人早就跑得没影了,只剩紫袍人一个人愣愣地站在那儿,像是傻了一样。
那个身影转过身,看着师傅。
“玄清。”
师傅看着它,眼眶有点红。
“你……你一直醒着?”
“醒着。”它说,“一直在你身上醒着。只是你不记得了。”
师傅没说话。
它又笑了笑,然后慢慢变淡,最后化成一缕光,飞回我体内。
胸口又是一烫,然后慢慢凉下来。
我愣愣地站着,半天回不过神。
刚才那是什么?
玉灵?
它说它在师傅身上醒着,是什么意思?
老七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没事吧?”
我摇摇头。
老七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
“你小子,真行。”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也没心思问。
我跑到师傅跟前。
“师傅,您没事吧?”
师傅看着我,眼神也有点复杂。
“没事。”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看着我的胸口。
“它出来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玉灵。
“它……它是什么?”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是玉的灵。每一块玉都有灵,可大部分都是死的,不会醒。只有遇到真正的主人的时候,才会醒。”
真正的主人?
我?
师傅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点点头。
“它选择了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紫袍人还愣愣地站在那儿,像是被抽了魂一样。
老七走过去,踢了他一脚。
“喂,傻了?”
紫袍人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们……你们知道那是谁吗?”
没人理他。
他继续说:“那是……那是……”
他说了一个名字。
我没听清,可师傅的脸色变了。
老七的脸色也变了。
“你说什么?”师傅问。
紫袍人哆嗦着说:“那是……那是玉的原主人。那块玉,原本是他的。”
我愣住了。
玉的原主人?
那个黑手的主人?
“三百年前,”紫袍人说,“他把玉丢了,找了三百年。你们以为你们是守玉人?你们只是替他保管的人。现在玉醒了,他能感应到了。他会来的,他会来找你们的……”
他说着说着,突然浑身抽搐,倒在地上,嘴里吐出白沫。
老七蹲下看了看,站起来说:“死了。”
师傅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我看不懂。
老槐树的声音响起来:“小子,你惹上大麻烦了。”
土灵从地里钻出来,叹了口气。
“那个东西,我听说过。三百年前,他差点把整个天下都毁了。后来不知怎么的,他的玉丢了,他也消失了。原来他一直躲在那里面。”
我看着他们,心里乱成一团。
那个黑手的主人,是玉的原主人。
玉现在在我体内,醒了。
他会来找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块玉静静地待在那儿,一动不动。
可我知道,它不是死的。
它是活的。
它在等着什么。
师傅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上。
“怕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怕。”
师傅看着我,眼里有点笑意。
“为什么?”
“因为您在我身边。”我说,“还有老七,还有老槐树,还有土灵,还有那只话多的野草。你们都在我身边。”
师傅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七走过来,笑嘻嘻地说:“行啊小子,挺会说话。”
老槐树的枝叶晃了晃,像是在笑。
土灵在地上打了个滚,说:“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看着长大的。”
我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我又想起一件事。
“师傅,那个玉的原主人,他什么时候会来?”
师傅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慢。但肯定会来。”
“那我们怎么办?”
师傅看着我,说了一个字。
“等。”
等?
等什么?
师傅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继续说:“等你自己准备好。玉在你体内,它选择了你,你就得学会用它。不然,那个东西来了,你拿什么跟他打?”
我明白了。
师傅是要教我,教我真正用那块玉。
我点点头。
“好。”
师傅转身往山下走。
“走吧,先回去。”
我跟上去,老七也跟上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株野草。
它冲我挥舞着叶子。
“刚才那一下真厉害!那道白光,我都看见了!”
我笑了笑。
“谢谢你。”
“不谢不谢。”野草说,“你要走啦?”
“嗯,先回去。”
“那还来吗?”
我想了想。
“来。有空就来。”
野草的叶子晃得更欢了。
“那说定了啊,有空来聊天!”
我点点头。
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金黄色的,看着暖洋洋的。
老屋里,灯亮着。
我爹和我妈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们等了一天。
我走过去。
“爹,妈。”
我妈哆嗦了一下。
我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爷爷的信。
“这封信,我看完了。”我说,“爷爷在信里说,让你们别怪我。”
我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不怪你们了。”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
我爹的嘴唇抖得厉害,最后憋出一句话。
“阿生……我……我们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吧。”
我转身要走。
“阿生!”我妈喊住我。
我停下脚步。
我妈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跟我记忆里一样。
“阿生,你……你要去哪儿?”
我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脸。
她老了,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
“有事。”我说,“办完了就回来。”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爹走过来,把她拉开。
“让他去吧。”他说。
我妈哭着点点头。
我转身,追上师傅和老七。
三个人,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还站在那儿,站在夕阳里,看着我的方向。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天越来越黑,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老七突然问:“哥,我们去哪儿?”
师傅没说话。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说:“回去,回谷里。”
老七愣了一下。
“回崖底?”
“嗯。”我说,“师傅要教我东西。崖底安静,没人打扰。”
师傅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老七笑了。
“行,我也去。十六年没见我哥,得补回来。”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悬崖的方向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已经看不清了,只剩几点灯火,在夜色里闪烁。
那是老屋的方向。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走吧。”
月光下,三个人影,往山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