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霍府,早已化作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无数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前厅内,丝竹悦耳,宾客满座。在内务府总管苏公公的高声唱和下,身着喜服的一对璧人牵着大红绸花,对着高堂拜了天地。
礼成之后,苏公公满脸堆笑地宣读了子曦皇帝与太后的赏赐礼单,从东海夜明珠到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一箱箱贺礼流水般抬入库房,给足了霍家这位开国功臣面子。霍夫人更是豪气干云,不仅带着管家当场给围观百姓撒下大把的银瓜子,更是一挥手包下了京城最繁华的三条主街上的所有酒楼,大摆流水席宴请全城百姓。
然而,前厅的喧嚣与热闹,似乎被一道厚厚的院墙隔绝在了后院之外。
新房内,龙凤红烛高烧,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脆响,爆出一朵喜庆的灯花。
云舒晚端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喜床上,双手紧紧绞着手中的锦帕,掌心里全是汗。尽管出嫁前母亲请了宫里的老嬷嬷教导过洞房之礼,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紧张得连呼吸都乱了。
她在盖头下咬着下唇,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待会儿夫君进来了,我是该先说话,还是等着他开口?若是他嫌我太闷怎么办?若是……若是我表现得太笨拙,会不会惹他笑话?
毕竟,那是她心心念念的霍青岚啊。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吱呀——”
雕花的红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夹杂着淡淡酒气的寒风随着来人卷了进来,吹得红烛摇曳,光影在墙上疯狂跳动。
霍青岚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意。
她看着那个安安静静坐在床沿、像个精致瓷娃娃般的身影,心头猛地一酸,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
这是一个骗局啊。
霍青岚在心里叹了口气。
眼前这个美好的女子,本该嫁给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生儿育女,安稳一生。可为了霍家的荣耀,为了大局,她却要嫁给自己这个“假男人”,甚至可能要面对守活寡的未来。
霍青岚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她下意识地走到桌前,想倒杯水压压惊,却发现那铺着红绸的圆桌上,除了一壶合卺酒和两个缠着红线的酒杯,竟然空空如也。
“岂有此理!”霍青岚眉头一皱,低声骂了一句,“这一整天连口热乎饭都不给新娘子准备吗?”
她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云舒晚,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竟转身推门出去了。
坐在床上的云舒晚彻底懵了。 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只看到那双黑色的云靴急匆匆地离开了视线,随即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夫君……走了? 云舒晚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是他后悔了吗?还是突然有什么急事?或者……他其实根本不想娶我,刚才在前厅只是做戏?
就在她失落的忍不住想要偷偷抹眼泪的时候,门再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霍青岚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三层食盒,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生怕弄出太大动静吓着她似的。
“舒晚,过来。”霍青岚把食盒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快来吃饭,饿坏了吧?”
云舒晚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有些不知所措:“夫君……你还没掀盖头呢。 盖着这个……我怎么吃?”
霍青岚一拍脑门:“是啊,来,我给你掀开。”
霍青岚爽快地走到云舒晚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红盖头的一角。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红色的锦缎缓缓升起,像是揭开了一个尘封的秘密。
当那一抹绝色的容颜完全展露在烛光下时,霍青岚只觉得呼吸一窒。
眼前的云舒晚,凤冠霞帔,明艳动人。平日里素雅的她今日画了精致的桃花妆,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眼尾那一抹淡淡的绯红更是勾魂摄魄。皮肤在烛光下白得发光,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霍青岚的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天呐,这就是我媳妇?这也太好看了吧!
而云舒晚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审视自己的夫君。
烛火跳跃,霍青岚那张俊美的脸庞近在咫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确实是英俊潇洒。可不知为何,云舒晚总觉得今晚的夫君有些不一样。
这皮肤……是不是太好了点? 云舒晚暗暗心惊。霍青岚的皮肤白皙细腻,完全没有那些常年风吹日晒的武将脸上的粗糙感。那双眼睛虽然深邃,却透着一股子水润的光泽。
啧啧,霍家果然是财大气粗,连保养品都用得这般好。看来以后我也得向夫君讨教讨教保养秘方了。 云舒晚心里暗暗想着,原本的紧张感竟因为这个念头消散了不少。
“呼……”霍青岚回过神来,看着云舒晚头上那顶镶满了珍珠宝石、足有几斤重的凤冠,心疼地皱起眉,“这东西这么沉,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脖子不疼吗?”
“嗯……还好吧,习惯了。”云舒晚有些羞涩地低下头,脖颈确实酸痛得厉害。
“什么还好吧,这简直是受刑!”
霍青岚二话不说,直接上手,动作轻柔却利落地帮她拆卸那些繁琐的发饰。随着沉重的凤冠被取下,云舒晚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了。
“以后这种不方便的东西,在家里就别戴了,怪累人的。”霍青岚一边吐槽,一边拉起云舒晚的手走到桌边,“要么回头我找工匠给你改良一下,换个轻便的材质。”
云舒晚愣了一下说“额,这个也就是只有成亲的时候戴,平时不用戴的”。
一句话把霍青岚说的愣住了,感觉自己像个大傻子,这东西肯定是成亲才戴,平时戴的话那成什么了“哈哈哈哈对,行以后就不戴了,正好”。
她将云舒晚按在凳子上,打开食盒,一样样往外端菜:红烧狮子头、清炒虾仁、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
“来,先喝口热茶,小心烫。”霍青岚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边,嘴里还在碎碎念,“这喜婆也真是太过分了,让新娘子从早坐到晚,还不给饭吃。这是什么破规矩?要把人饿坏了才算吉利吗?这种传统早就该废掉了!”
云舒晚捧着热茶,看着眼前这个一边布菜一边愤愤不平的男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想不到,威名赫赫的霍将军,胆子还挺大,连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都敢破。”
“规矩是人定的。”霍青岚将一双筷子塞进她手里,理直气壮地反驳,“规矩若是让人不方便、让人受罪,那就是坏规矩,当然要改!若是连自己媳妇肚子都填不饱,还要这规矩做什么?”
这番歪理邪说,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让云舒晚觉得无比动听。
“快吃吧,我想你应该早就饿了。”霍青岚催促道。
云舒晚看着满桌的菜,又看了看霍青岚:“夫君……你吃了吗?要不一起吃吧,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话音刚落,就见霍青岚像变戏法似的,直接从盒子里掏出了另一双筷子碗,先给云舒晚盛了一碗粥,自己又盛了一碗毫无形象地扒了一大口。
“我也没吃饱啊!”霍青岚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道,“刚才在前厅光忙着敬酒应酬了,那群老家伙可能喝了。”霍青岚一边说边吃,就像个饿了几天的人一样。
“不然你以为我为啥拿这么多饭菜?就是为了咱俩能躲在这儿开小灶啊!不吃饱了哪有力气睡觉!”,说着还不忘了给云舒晚夹菜。
这一句话可把云舒晚说的脸通红,一时间难掩尴尬。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虾仁放进嘴里,看着对面那个大口吃饭的“夫君”,相视一笑。
这一夜的红烛,似乎比往常更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