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黄道吉日,亦是春分时节。
雍岚京城最宽阔繁华的雍贵大街,今日被漫天的红绸铺满,仿佛一条流动的赤色长河。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甚至连酒楼的二楼窗口都探出了无数脑袋,只为一睹这场“文武联姻”的盛世婚礼。
锣鼓喧天,唢呐高奏,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炸开一团团喜庆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桂花糖糕混合的甜香气味。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足足排出了十里长街。然而,令所有围观百姓惊掉下巴的是——那位传说中威风凛凛的镇国大将军霍云峥,此刻竟然没有骑在那匹挂着大红花的汗血宝马上。
霍青岚身着一身绯红色的织金麒麟婚服,腰束玉带,衬得她身姿挺拔修长。她并未在高头大马上享受众人的仰视,而是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漆描金竹篮,脚步轻快地走在那顶八抬大轿旁边。
“来,大娘,这是喜糖,沾沾喜气。”
“小家伙,给你个红包,拿去买糖葫芦吃。”
霍青岚一边走,一边笑着将篮子里的酥糖、花生和碎银子分发给路边的百姓。她笑得眉眼弯弯,全然没有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反而透着一股邻家少年的清澈与亲和。
花轿内,云舒晚端坐着,头上盖着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视线被这一片刺眼的红遮挡,只能看到膝盖上的双手。外面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全是夸赞“霍将军仁义”、“霍将军亲民”的话语。
她心中好奇,忍不住悄悄伸出手指,将花轿侧面的红纱帘掀开了一条小缝。
透过缝隙,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红色的身影。
并没有高高在上,而是弯着腰,正在逗弄一个路边的小童,将一把亮晶晶的银瓜子塞进孩子手里。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霍青岚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云舒晚的心猛地柔软了下来。
原来,他不仅仅是战场上的修罗,更是一个心系百姓、毫无架子的君子。嫁给这样的人,大概是老天对我的眷顾吧。
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掀开盖头跳下轿子,和他一起去发这喜糖,去感受这份与民同乐的喜悦。但这念头刚起,就被脑海中母亲教导的“三从四德、新妇规矩”给压了下去。
就在云舒晚准备放下帘子重新坐好时,光线突然一暗。
一只手——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竟然大胆地从那道缝隙里探了进来,直接伸到了她的面前。
那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颗剥好的桂花糖,晶莹剔透,还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给,我洗过手了。”
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随着风声钻进花轿,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宠溺与急切,“饿坏了吧?快吃了”
云舒晚吓了一跳,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颊瞬间滚烫,声音细若蚊蝇:“将……将军?这于理不合……还没拜堂,不能吃东西的……”
“哎呀,什么合不合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霍青岚依旧走在轿子旁,脚步稳健,嘴里却在絮絮叨叨地低声哄着,“从早上折腾到现在,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离晚上的合卺宴还有好几个时辰呢,你是想饿晕过去吗?快吃,没人看见。”
说着,那只手又往前递了递,除了那颗糖,霍青岚竟然还像变戏法一样,又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精致绿豆糕。
“还有这个,这绿豆糕我尝过了,不干,没放多少油,不会弄花你的口脂。快拿着!”
云舒晚看着那只坚持不懈伸在面前的手,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在这个极其看重礼教的时代,所有人都告诉她要端庄、要忍耐,只有这个男人,在万人瞩目的婚礼上,冒着被人笑话的风险,只为了怕她饿着。
“那……多谢将军。”
云舒晚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绿豆糕的同时,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霍青岚的手背。
滋——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直窜天灵盖。云舒晚只觉得浑身一酥,那种触电般的心悸让她差点拿不住糕点。
然而,在心动之余,她那敏锐的感知力却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细节。
咦?
云舒晚微微一怔。
夫君的手……怎么如此修长?
云舒晚觉得这双手“虽然指节处有握兵器留下的硬茧,但骨相却出奇的修长纤细,不似一般魁梧武将那般宽大粗粝”
云舒晚一边小口咬着绵软的绿豆糕,一边在盖头下红着脸胡思乱想:
也是了,像霍家这样的顶级门阀,平日里肯定有不少名贵的膏脂保养。没想到夫君外表看着英武粗犷,私底下竟是个如此精致讲究的人……连手都保养得这般好。
轿子外的霍青岚,在手指碰到云舒晚那一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嗖”地一下缩回了手。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左右看了看没人发现,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要是知道云舒晚此刻正在夸她“会保养”,估计能当场尴尬得从雍贵大街挖个地洞钻回娘胎里去。
“好吃吗?”霍青岚又凑近了些,隔着帘子小声问。
云舒晚咽下最后一口甜甜的绿豆糕,嘴角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甜蜜弧度,轻声道:“嗯,很甜。”
这一声“好吃,甜甜的”,也不知说的是糕点,还是这突如其来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