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御花园,红梅傲雪,暗香浮动。
太后特意挑选了这座四面透风却挂着厚厚挡风毡帘的“赏梅阁”。阁内生着三个巨大的红铜炭盆,将寒气隔绝在外。桌案上摆满了精致的宫廷点心和一壶温好的梨花白,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霍青岚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的锦袍,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粗糙的武夫,她特意在出门前没用香薰,甚至还故意板着一张脸,眼神凶狠地盯着面前的酒杯,仿佛那杯子里装着朔野部落的朔野首领。
她的计划很完美:无论对方说什么,都用“嗯”、“哦”、“那是”、“军务繁忙”来敷衍。 让云舒晚觉得这个将军是个无趣、冷漠且甚至有点暴力的莽夫,从而主动知难而退。
坐在对面的云舒晚,今日着一袭淡粉色的襦裙,外披白色鹤氅,就像这雪中的红梅一般,既娇艳又清冷。她静静地端着茶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冷面阎王”。
太后坐在主位,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个像锯了嘴的葫芦一样的年轻人,主动抛出话头:“云峥啊,哀家听说云家三小姐平日里最爱读兵书战策,这一点,倒是和你这大将军挺般配。”
霍青岚眼皮都没抬,硬邦邦地回了一个字:“哦。”
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转头看向云舒晚:“舒晚啊,霍将军常年在外,不懂京城的风雅,你多担待些。”
云舒晚微微一笑,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却不失力度:“太后言重了。将军保家卫国,心装的是山河社稷,自然不比那些只知风花雪月的纨绔子弟。”
霍青岚心里冷哼:哼,别夸我,我是不会接茬的。
云舒晚看着霍青岚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她忽然转头看向窗外的红梅,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提问:“世人皆爱梅花高洁,可我却觉得,梅花之美,在于其‘争’。若无傲骨争春,何来满园芬芳?正如治国理政,若无雷霆手段,何来菩萨心肠?将军,您说呢?”
霍青岚正准备喝茶的手猛地一顿。
这就有点意思了。一般的闺阁女子只知道伤春悲秋,她竟然能从梅花聊到治国手段?
霍青岚强忍着开口的冲动,继续装死:“……嗯。”
云舒晚见他有了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又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如今世道,大多认为女子只需温婉顺从,却不知女子心中亦有沟壑。我曾读过一本关于前朝女将的野史,书中言‘女子亦可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可惜被那些腐儒批为离经叛道。若能有机会,我也想办个学堂,不教女红,只教女子读书识字,明理辩法。将军常年在军中,想必也见过不少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吧?”
轰——!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霍青岚的“命门”上。
办女学?教女子明理?还要提三尺剑? 这简直就是霍青岚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梦想啊!她之所以女扮男装,不就是为了证明女子也能撑起霍家的一片天吗?
霍青岚那颗原本死寂的心,瞬间像是被点燃的干柴,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理智告诉她:闭嘴!霍青岚,闭嘴!这是一个陷阱! 但是那张“死嘴”却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脱口而出:“你说得对!谁说女子不如男?”
话一出口,霍青岚就后悔了。 但云舒晚眼睛却亮了,立刻追问:“哦?将军也这么认为?可在此之前,很多人都说我这是离经叛道。”
“那是他们目光短浅!”霍青岚一拍桌子,彻底忘了自己的人设,身体前倾,眼神灼灼地盯着云舒晚,“我在边关见过流离失所的妇人,为了护住孩子敢跟饿狼搏斗!那份勇气,比有些软脚虾男人强多了!若女子能读书明理,知晓律法,又何至于只能依附男人生存?云小姐,你这想法不是离经叛道,是大智慧!若是真有那样的学堂,我……本将军第一个捐银子支持!”
“真的?”云舒晚惊喜地看着他,两人的距离不知不觉拉近了,“其实我还写过几篇关于平权教育的策论,只是父亲说太过激进,不敢示人。”
“有什么不敢的?”霍青岚越说越上头,完全把拒婚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仿佛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改日……不,你若信得过我,拿来给我看!我在军中也常教那些孤儿读书,不分男女,只有脑子里有东西,腰杆子才能硬起来!”
两人越聊越投机。 从《诗经》聊到《战国策》,从女子的社会地位聊到边疆的教育普及。
霍青岚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边关的风土人情;云舒晚听得入神,时不时插上一句精辟的见解,引得霍青岚连连点头引为知己。
整个赏梅阁内,原本尴尬冷清的氛围,此刻热火朝天,仿佛这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八百年。
坐在主位的太后,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都已经忘了吃了。她看看激动的霍青岚,又看看满眼崇拜的云舒晚,脸上露出了极其满意的“姨母笑”。
“瞧瞧,瞧瞧。”太后低声对身边的嬷嬷说,“哀家就说这两人般配吧?这哪是相亲啊,这简直就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啊!云峥这孩子,平日里跟个闷葫芦似的,今儿个话这么多,看来是动了真情了。”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太后放下桂花糕,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好!甚好!”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瞬间打断了霍青岚的滔滔不绝。
霍青岚猛地回过神,看着对面笑意盈盈的云舒晚,又看看一脸慈祥的太后,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我说要支持她办学堂?我说她是知己?我说要看她的策论?
“既然你们二人志趣相投,相谈甚欢,哀家也就放心了。”太后笑得合不拢嘴,直接大手一挥,“传哀家懿旨:霍家大将军霍云峥,与云家三小姐云舒晚,才貌双全,天作之合,特赐婚!择良辰吉日完婚,不得有误!”
“谢太后恩典!”云舒晚起身行礼,脸上带着真切的羞涩与欢喜。
而霍青岚,依旧保持着刚才那个“侃侃而谈”的姿势,僵在椅子上。
她的灵魂仿佛已经出窍了,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这具躯壳。 霍青岚啊霍青岚,你这张嘴怎么就这么欠呢?让你拒婚,你给人家上了一堂‘平权教育课’?现在好了,媳妇聊回来了,还是个御赐的,甩都甩不掉了!
“霍将军?还不接旨?”太监尖细的声音提醒道。
霍青岚机械地转过头,看着太后那张“不用谢我”的脸,只觉得胸口那块束胸布勒得她快要窒息了。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臣……霍云峥……接旨。”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血泪。
霍青岚低着头,看着面前金灿灿的圣旨,心里发出了土拨鼠般的尖叫: 哥!我对不起你!我不仅没把嫂子退回去,我还凭实力……给自己娶了个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