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上海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殳小迪透过舷窗望着停机坪上流动的灯光，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点了点。四年了，她还是不喜欢坐飞机，尤其是夜航。那种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失重感，总让她想起很多不愿回忆的瞬间。
“迪迪姐，车已经到了。”助理小杨凑过来低声说，手里抱着她的羊绒外套和随身包。
她点点头，从座位上起身。头等舱的乘客不多，她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廊桥的冷风灌进来，她裹紧外套，低头快步穿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经纪人琳达发来的语音：“落地了？明天下午三点杂志拍摄，晚上七点有个饭局，制片人想见见你。对了，剧组那边定下来了，下周一进组，剧本今晚发你邮箱。”
她回了简短的两个字：“收到。”
行李转盘前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殳小迪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从包里翻出墨镜戴上。即便是深夜，即便是虹桥机场，她也得习惯性遮挡——这是入行十八年来养成的条件反射。从五岁拍第一支广告开始，她的生活就暴露在镜头下了。
“迪迪？”
一个试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身体一僵，随即恢复自然，转身时已经挂上标准的微笑。
是陈姐，一个合作过的副导演，此刻正拉着行李箱，满脸惊喜地看着她。“真是你啊！我刚在后面看着就像。好久不见啦，最近在拍什么戏？”
“陈姐好。”她摘下墨镜，礼貌地寒暄，“刚杀青一部网剧，接下来要进新组了。”
“是吗？什么戏啊？导演是谁？”
“一部现代剧，导演是王……”
话还没说完，一阵突兀的笑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那笑声很特别，不是矜持的轻笑，也不是社交场合的假笑，而是真正的、发自肺腑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大笑。
殳小迪下意识地转头。
不远处，柘司衍正弯着腰，对着手机屏幕笑得肩膀直抖。他身边站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像是助理，正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柘司衍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色连帽卫衣，浅灰色运动裤，白色板鞋，棒球帽反扣在头上，露出饱满的额头。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机场这个精致场所格格不入的松弛感。
“不是，你看这个评论——”他又笑出声，把手机递给助理看，“这人说我上次直播吃螺蛳粉的样子像在拆弹，哈哈哈哈哈哈！”
助理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抽搐：“哥，咱们能注意点形象吗？这儿是公共场所。”
“公共场合怎么了？公共场合不让笑啊？”柘司衍理直气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笑的时候，脸颊上会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冲淡了高挺鼻梁带来的锐利感，整个人显得毫无攻击性。
然后他的视线扫过来，刚好对上殳小迪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亮，即使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也像盛着星星。他愣了一下，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明显收敛了些，然后朝她点了点头。
殳小迪也点头回应，随即转回头。陈姐还在说话，但她没太听进去，只是嗯嗯地应着。
“那个就是柘司衍吧？”陈姐也注意到了，压低声音说，“最近可红了，听说下部戏要跟刘导合作。年轻人运气真好，出道才两年，资源就飞升了。”
“嗯。”殳小迪看着传送带开始转动，一个接一个的行李箱从出口冒出来。
“不过我听说他这人挺有意思的，”陈姐继续说，“不按套路出牌，上次参加颁奖礼，别人都在感谢导演感谢公司，他感谢自家狗，说没有狗每天叫他起床他就迟到了。哈哈哈，你说逗不逗？”
是挺逗的。殳小迪想。
她的行李箱出来了，经典款Rimowa银色箱子，上面贴满了托运留下的标签。小杨赶紧过去提下来，她向陈姐道别，拉着箱子往外走。
司机已经在出口等着了。坐进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终于摘了墨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小杨坐在副驾驶，回头问她：“迪迪姐，直接回公寓吗？”
“嗯。”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的高架车流。上海永夜不眠，即使过了十一点，高架上的车灯依旧连成流动的光河。殳小迪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夜景，忽然想起刚才在飞机上那颗糖。
草莓味的，很廉价的那种水果糖，塑料糖纸皱巴巴的。但她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时，她竟然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对了，迪迪姐。”小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琳达姐让我提醒你，明天上午十点有个视频会议，是跟新剧制片方和导演的。主演都会参加，算是开机前的剧本围读预热。”
“主演都谁？”
“男主定了柘司衍，女主是你。男二是周子轩，女二林薇。导演是王志飞，制片人是刘总，你都合作过的。”
殳小迪睁开眼。
柘司衍。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刚才机场里那个大笑的年轻人，飞机上那个递糖的邻座，和剧组群里那个备注是“男一”的名字，终于完整地重叠在了一起。
“剧本发我邮箱了？”她问。
“发了，琳达姐让你今晚最好看一遍，明天会议可能会讨论。”
“知道了。”
回到位于静安的公寓时，已经接近零点。殳小迪进门，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这间公寓不大，一百二十平，装修是简洁的日式原木风，是她三年前买下的。那时她刚结束上一段感情，用全部积蓄付了首付，对自己说，至少得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洗过澡，她穿着睡衣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果然有新邮件，附件是完整的剧本PDF，文件名是《晴日共余生》。
她下载，打开。
这是一部都市爱情轻喜剧，讲的是室内设计师和建筑师的故事。她饰演的女主叶晴是个有点强迫症、生活极度规律的设计师，男主顾衍则是个天马行空、不按常理出牌的建筑师。两人因为合作一个项目相识，从互相看不顺眼到渐生情愫，中间穿插着各种啼笑皆非的误会和碰撞。
典型的欢喜冤家设定，但剧本写得挺扎实，台词也很生活化。殳小迪泡了杯红茶，窝在沙发里慢慢看。
看到第三集时，她忍不住笑出声。剧本里有一场戏，是叶晴因为顾衍擅自改动设计方案而大发雷霆，两人在未完工的别墅里吵架，吵着吵着忽然下起暴雨，工地停电，两人被困在黑暗的毛坯房里。叶晴怕黑，顾衍虽然嘴上还在斗气，却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说：“吃点甜的，能壮胆。”
“谁要你的糖。”叶晴嘴硬。
“不要拉倒，”顾衍作势要收回去，“草莓味的，最后一颗了。”
“……拿来。”
殳小迪看着这段对话，眼前浮现出飞机上柘司衍递糖的样子。也是草莓味，也是那样随意的、理所当然的动作。
她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剧本看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一个很久没有亮起的头像忽然跳到了列表最上方。
沈恪。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才点开。
“听说你接新戏了？”
简单的五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殳小迪盯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分手两年，这是沈恪第一次主动联系她。上次说话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她生日，他群发了条祝福，她回了句谢谢，对话就到此为止。
她想了想，打字回复：“嗯。”
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一会儿，但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两个字：“恭喜。”
“谢谢。”
对话结束。她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看剧本。但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了，那些字在眼前飘，进不去脑子。
她和沈恪认识，也是因为一部戏。那时候她十八岁，刚成年，接了一部校园剧，叫《盛夏蝉鸣》。她演女主角，一个性格内向但内心坚韧的高中生，沈恪演男二，是女主暗恋的学长。戏里，她的暗恋无疾而终；戏外，沈恪杀青那天向她表白，她答应了。
一谈就是四年。
那四年里，她从一个刚成年的小演员，慢慢在娱乐圈站稳脚跟；沈恪则凭借那部戏一炮而红，迅速跻身一线。起初是好的，真的很好。他教她怎么应对媒体，怎么挑剧本，怎么在复杂的圈子里保护自己。他会探她的班，在微博上互动，在颁奖礼上隔着人群向她微笑。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越来越忙，接的戏一部比一部大，合作的演员一个比一个红。她还在偶像剧里打转，演着差不多的角色。他说：“迪迪，你不能总演这些，得转型。”她说好，然后去试镜正剧，但导演说她长相太甜美，戏路受限。
争吵越来越多。他说她不够上进，她说他不懂她。最后一次吵架，是在他的公寓里。他刚拿下了一个国际品牌的代言，心情很好，说已经在看婚房。她却说，想暂停一段时间，去读书。
“读书？你现在去读书？你知不知道这个圈子一天一个样？等你读完书回来，谁还记得你？”
“记得又怎么样，不记得又怎么样？”她第一次那样平静地看着他，“沈恪，我累了。我不想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热搜，不想每顿饭都计算卡路里，不想连哭都要控制眼泪流下的角度。”
“这就是你的工作！”他提高了音量，“殳小迪，你五岁就进这个圈子了，现在跟我说你不想干了？”
“我不是不想干，我只是……”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我只是想活得像个正常人。”
“正常人？”他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从你当童星那天起，你就注定做不了正常人了。”
那晚她拖着行李箱离开，再也没有回去。分手消息被媒体曝出时，沈恪那边很快发了声明，说两人因工作原因和平分手，仍是朋友。她没有回应，只是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他的照片。
两年了。她接的戏不多，但每一部都认真对待。她学会了独处，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在没人认识她的城市里戴着口罩散步。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直到刚才看见他的名字，心脏还是会漏跳一拍。
不是留恋，只是习惯。十八岁到二十二岁，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四年，全给了他。习惯比爱更难戒掉。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又是沈恪，但拿起来看，是剧组群的消息。
制片人刘总拉了个微信群，把所有主创都拉了进来。群里正在互相打招呼，导演王志飞发了段语音，说明天视频会议的事情。
殳小迪往上翻了翻，看到柘司衍的微信头像——是张很模糊的照片，看起来像是他自己的背影，站在海边，像素低得像用十年前的老手机拍的。微信名就一个字：衍。
他还没在群里说话。倒是女二林薇发了一串可爱的表情包，说“各位老师多多关照”，又特意@了殳小迪和柘司衍：“期待和两位老师的合作~”
殳小迪回了句“大家一起努力”，配了个握手的表情。
刚发出去，柘司衍就出现了。他发了条语音，点开，是带着笑意的、清朗的男声：“各位老师晚上好，我是柘司衍，第一次合作，请多指教。希望拍摄顺利，大家都能开开心心把戏拍完。”
很官方的发言，但语气却很真诚，没有那种刻意的客套。
导演回了个“大拇指”表情。接着群里又开始讨论明天的会议细节。
殳小迪退出微信，关掉电脑。已经凌晨两点了，窗外上海依旧灯火通明。她走到阳台上，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手机在睡衣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柘司衍发来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话：“我是柘司衍，明天一起开会。”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点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对方就发来了消息。
“还没睡？”
殳小迪迟疑了一下，回复：“正要睡。你呢？”
“在看剧本，看到咱俩吵架那段，笑死了。顾衍这人怎么这么欠。”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也在看剧本，而且看的正是她刚才看笑的那段。
“是挺欠的。”她回。
“你觉得叶晴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殳小迪靠在栏杆上，想了想，打字：“因为真实吧。顾衍虽然欠，但他活得很真实，想笑就笑，想气人就气人。叶晴活得太规矩了，需要这样的人把她从框框里拉出来。”
“有道理。”他回得很快，“那你觉得顾衍为什么喜欢叶晴？”
“因为她能接住他的梗？”
“这算一个。还有呢？”
“因为……她让他想安定下来？”
“这个好。”他发来一个点赞的表情，“那我先不打扰了，你早点睡。明天会议见。”
“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殳小迪看着那个简陋的聊天界面，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她和沈恪刚认识的时候，也是这样在深夜聊剧本，聊角色，聊到手机发烫。那时她觉得，能遇到一个懂戏又懂自己的人，是种幸运。
后来才知道，懂戏不代表懂人。
她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转身回屋。躺在床上时，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柘司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对了，飞机上那颗糖好吃吗？”
她盯着这句话，忽然笑出声。
“好吃。”她回。
“那就好。下次带一包给你。”
这次她没有再回复。放下手机，关掉台灯，在闭上眼睛前，她忽然想起刚才剧本里的一句台词。
那是叶晴对顾衍说的：“你就像一场海啸，突然冲进我规规矩矩的世界里，把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我应该讨厌你的，可是很奇怪，我好像……还挺喜欢这种混乱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就要见到这场“海啸”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