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会议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殳小迪九点半就坐在了书房电脑前，泡了杯红茶，打开文档，把昨晚看剧本时做的笔记又过了一遍。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叶晴这个角色的成长线、行为逻辑，甚至还有她自己画的人物关系图——这是她从小学演戏时就养成的习惯，每个角色都要先在心里“活”起来，才能演得像。
九点五十五分，她点进会议链接。虚拟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导演王志飞和制片人刘总的头像亮着，正开着摄像头闲聊。她打开自己的摄像头，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背景是整洁的书架，然后戴上耳机。
“小迪来了。”王导在屏幕那头笑呵呵地打招呼。
“王导早，刘总早。”她微微点头，声音温和。
“早啊小迪，昨晚睡得好吗？”刘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说话爽利，“剧本看了吧？感觉怎么样？”
“看了，很喜欢。叶晴这个角色很有层次，不是那种脸谱化的女主角。”
“那就好，我就说你肯定能驾驭。”刘总说，“对了，司衍还没进来？这年轻人，不会睡过头了吧？”
话音未落，会议界面又弹出一个加入提示。
柘司衍进来了。
他的摄像头一开，殳小迪就愣了一下。
他那边背景明显是酒店房间，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而他本人——穿着一件印着巨大卡通章鱼的珊瑚绒连体睡衣，帽子还戴在头上，两只软塌塌的章鱼触角垂在脸颊两侧。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着，看起来像是刚被从床上拽起来。
“早……”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打了个哈欠，“我没迟到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导先笑出声：“司衍，你这……什么造型？”
“睡衣啊。”柘司衍理所当然地说，还扯了扯帽子上的触角，“我助理昨天刚给我买的，说穿着睡觉舒服。怎么样，可爱吗？”
刘总扶额：“你是来开剧本会，不是来参加睡衣派对。”
“我知道啊，但我起晚了，没时间换衣服。”他揉了揉眼睛，忽然凑近摄像头，那张被章鱼触角包围的脸在屏幕上放大，“哎，殳老师早。昨晚睡得好吗？”
殳小迪看着屏幕里那双还带着睡意、却异常清亮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她抿了抿唇，努力保持表情管理：“早。睡得还行。”
“那就好。”他坐回椅子上，章鱼触角随着动作晃了晃，“我昨晚看剧本看到三点，看到顾衍为了哄叶晴开心，在工地用脚手架搭了个摩天轮那段，笑精神了，结果就睡不着了。”
“那场戏确实有意思。”王导接话，“不过司衍，你以后还是注意作息，马上进组了，别把状态搞垮了。”
“知道了导演，我今晚十点就睡。”他举手发誓，表情认真，但那身章鱼睡衣让这个动作毫无说服力。
会议正式开始。先是制片人讲了项目整体规划，接着导演阐述创作理念。柘司衍听着听着，忽然从屏幕下方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热气冒出来。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喝什么呢？”王导问。
“我妈给我寄的养生茶，”柘司衍把保温杯举到摄像头前，里面飘着枸杞、红枣、桂圆，“说我老熬夜，得补补。殳老师要不要来点？我让我妈也给你寄。”
“……不用了，谢谢。”殳小迪婉拒。
“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旁边拿过一包东西，拆开，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糖，吃不？”
这次连刘总都忍不住笑了：“司衍，你开会还自带零食？”
“低血糖，得补充能量。”他含糊地说，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殳小迪看着他嚼糖的样子，忽然想起昨晚那颗糖的甜味。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
讨论到角色时，柘司衍倒是完全变了个人。他坐直了身体，章鱼帽子还戴着，但语气和表情都认真起来：“我觉得顾衍这个角色，不能只演他‘欠’的一面。他那些看似不靠谱的行为，其实都有内在逻辑——他是个建筑师，思维是发散的、立体的，所以他看世界的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他觉得在工地搭摩天轮很浪漫，但叶晴觉得他有病。这种认知差异，就是喜剧冲突的来源。”
王导点头：“对，所以你和叶晴的互动，不能只是简单的斗嘴。要有层次，要让她从‘这人是不是有病’到‘虽然他有病但还挺可爱’的转变。”
“明白。”柘司衍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章鱼触角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屏幕。
轮到殳小迪谈叶晴时，她想了想，说：“叶晴是个活得很‘正确’的人。她对工作、对生活、甚至对自己，都有一套严苛的标准。顾衍的出现，是对她这套标准的全面挑战。但恰恰是这种挑战，让她开始反思——我这样活，真的对吗？真的开心吗？所以她的转变，不是简单的‘被爱情改变’，而是通过另一个人，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说得好。”刘总赞许道，“所以你们俩的化学反应很重要。不是单纯的甜，要有那种互相碰撞、互相激发的感觉。”
“我会努力的。”殳小迪说。
“我也会。”柘司衍接话，然后看向屏幕里的殳小迪，眼睛弯起来，“殳老师，到时候多指教啊。”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中午了，王导说下周一正式进组，拍摄地在青岛，让大家安排好时间。
退出会议后，殳小迪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小杨敲门进来，问她午饭想吃什么。
“随便做点吧，清淡的。”她说。
小杨应声出去。殳小迪拿起手机，看到微信有几条新消息。其中一条是柘司衍发来的，是一张照片——还是那身章鱼睡衣，但背景换成了酒店房间的全身镜，他对着镜子比耶，笑得一脸灿烂。
“会议纪念照。”他配文。
殳小迪盯着那张照片，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想了想，回复：“章鱼很可爱。”
“是吧！我就说我的审美没问题。我助理非说这睡衣丑，让我开会前换了，我就不换。”
“为什么？”
“因为舒服啊。开会已经很严肃了，再不穿得舒服点，多难受。”
很有道理。殳小迪想。她以前开会，总是西装、衬衫、精致的妆容，坐得笔直，笑得标准。没人说过那样不对，因为大家都是那样做的。但好像也没人问过，那样舒不舒服。
“对了，”他又发来一条，“下周就进组了，你什么时候去青岛？”
“周日晚上到。”
“我也是。那周日晚上一起吃顿饭？王导说主演们先熟悉熟悉，就在酒店餐厅，简单点。”
“好。”
对话到此为止。殳小迪放下手机，走到窗前。上海的天气难得放晴，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忽然对下周的青岛之行，生出一点模糊的期待。
接下来几天，她忙着拍杂志、参加品牌活动、见制片人。琳达又给她塞了两个代言洽谈，她推了一个，只接了那个护肤品的——因为合作条款里写明，不会过度修图，保持皮肤的真实质感。
“你现在口碑正好，稳扎稳打就行。”琳达在电话里说，“这部戏好好拍，王志飞的戏向来品质有保障。要是爆了，你就能彻底站稳了。”
“我知道。”殳小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化妆师正在给她上妆，为了晚上的一个慈善晚宴。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眉眼温柔，是她熟悉的、也是大众熟悉的样子。
但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那天视频会议里，柘司衍顶着章鱼触角、嚼着草莓糖的样子。
那样鲜活，那样……不顾一切。
晚宴在浦东一家酒店举办。殳小迪穿了条香槟色长裙，头发松松挽起，戴了副简单的珍珠耳钉。她不是主角，进场后找了个角落坐下，安静地看台上表演。
“迪迪？”
她抬头，看见了沈恪。
他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年不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精致的、无可挑剔的帅。只是眼神里多了些疲惫，是连粉底都盖不住的那种。
“好久不见。”他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声音很轻。
“嗯，好久不见。”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接了个新戏，下周进组。”
“我听说了，《晴日共余生》是吧？王志飞的戏，不错。”他顿了顿，“男主是柘司衍？”
“对。”
“新人，势头挺猛。”沈恪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这种突然爆红的，容易飘，你合作的时候注意点。”
殳小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还好，挺有意思一人。”
“有意思？”沈恪挑眉，“你以前最烦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了。”
“人总是会变的。”她平静地说。
沈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也是。你变了不少。”
“你也是。”
“我？我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殳小迪看着台上正在唱歌的艺人，声音很轻，“就是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下个月结婚。”
殳小迪的手指僵了一下。杯中的香槟晃了晃，但没洒出来。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沈恪：“恭喜。”
“商业联姻。”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讽刺，“对方是万盛集团的千金，我爸牵的线。谈了三个月，觉得合适，就定了。”
“那很好。”她说。
“好吗？”沈恪看着她，眼神复杂，“迪迪，如果当初你……”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沈恪，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祝你幸福，真的。”
沈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那我先去那边了。你自己……多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显得有些单薄。殳小迪看着他走远，直到融入人群，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手心有些湿，是刚才握杯时出的汗。她放下酒杯，拿起手包，起身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妆容依旧完美，连睫毛都没有晕染。她看着镜中那双眼睛，想起二十二岁那年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哭花妆的脸，然后一点一点擦干净，重新补妆，走出去，继续微笑。
那时她觉得，那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
现在她二十八岁，好像终于学会，有些代价其实不必付。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柘司衍发来的消息，是一段小视频。点开，视频里他穿着那身章鱼睡衣，正对着镜头做鬼脸，背景是酒店房间，他好像在收拾行李。
“收拾东西中，发现我妈给我塞了十包养生茶。殳老师，真的不来点吗？分你五包。”
殳小迪看着视频里那个挤眉弄眼的人，忽然笑了。
她打字回复：“那你带来青岛吧，我尝尝。”
“好嘞！保证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妈妈的爱。”
她退出聊天界面，打开相机，关掉美颜，对着镜头拍了一张照片。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完美的角度，就是一张最普通的、素颜的、带着淡淡黑眼圈的脸。
她看了两秒，然后删掉了。
补好妆，她走出洗手间。晚宴还在继续，音乐、灯光、觥筹交错。她找到琳达，说身体不太舒服，想先走。琳达看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便点点头，让小杨送她回去。
车子驶离酒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在夜色中璀璨夺目，像一座水晶宫殿，美丽，但冰冷。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柘司衍。
“对了，刚刷微博，看到你今晚的造型了。那条裙子挺好看的，就是感觉你穿着不太舒服。”
殳小迪愣住。她点开微博，果然看到已经有媒体发了图。照片里她端着酒杯，微笑地看着镜头，仪态完美。
他是怎么看出不舒服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条裙子——紧身，收腰，为了穿进去她晚饭只吃了沙拉。确实不舒服，但每个女明星不都这样吗？
她打字：“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在笑，但眼睛没笑。”他回得很快，“我看过你很多戏，你真正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卧蚕特别明显。但照片里没有。”
殳小迪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车子在高架上飞驰，窗外的灯光连成流动的银河。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周日晚上，她飞抵青岛。
剧组安排的酒店在海边，从房间窗户就能看到大海。她放下行李，洗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衣服。王导在群里说，七点在酒店三楼的餐厅包厢，主演们简单聚个餐。
她提前五分钟到，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柘司衍正背对着门，跟服务员说话：“……不要香菜，叶老师不吃香菜。对了，虾也不要，她过敏。饮料的话，鲜榨橙汁吧，不要加糖。”
服务员一一记下。他转过身，看见她，笑起来：“来了？我刚问了，他们家招牌菜是葱烧海参，给你点了一份。”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色衬衫，下身是牛仔裤和运动鞋。头发看起来是刚洗过，柔顺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视频里更清爽些。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和虾？”殳小迪问。
“我看了你的采访啊。”他在圆桌边坐下，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去年《时尚人物》那篇，你说你挑食，不吃香菜、芹菜、胡萝卜，虾过敏，还不吃内脏。”
殳小迪想起来了。那是去年的一篇专访，记者问她有什么不吃的，她随口说了几个。没想到他居然记得。
“你看得还挺仔细。”
“那当然，要跟殳老师合作，得做功课。”他眨眨眼，“我还知道你五岁就出道了，第一部戏是奶粉广告，演一个抱着奶瓶不撒手的小女孩。”
“……那个广告你也看过？”
“考古过。”他笑，“你小时候脸圆圆的，特别可爱。就是广告里那个哭戏，哭得有点假，鼻涕泡都没吹出来。”
殳小迪一时语塞。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广告，导演让她哭，她哭不出来，妈妈在旁边掐了她一下，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但鼻涕泡……她真不记得了。
“你连这都记得？”
“我记性好。”他撑着下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特别是对有趣的事。”
正说着，王导和刘总他们也到了。林薇跟周子轩一起来的，林薇很热情地跟每个人打招呼，周子轩话不多，只是点头致意。
菜陆续上桌。柘司衍果然没点香菜和虾，每道菜都照顾到了每个人的口味。吃饭时，他话最多，从青岛的海鲜聊到拍戏趣事，又讲到前两天在机场遇到的粉丝给他送了一整箱草莓，因为他直播时说过喜欢吃草莓。
“然后呢？”林薇好奇地问。
“然后我就坐在机场大厅，给每个路过的工作人员发草莓。”柘司衍说，“发到最后还剩半箱，我就拎上飞机了。空姐看着我拎着一箱草莓，表情特别精彩。”
大家都笑了。殳小迪也弯起嘴角，低头喝了口橙汁。
“对了，司衍，”王导忽然说，“我听说你昨天开了个直播？”
“嗯，跟粉丝聊聊天。”
“直播干什么了？”
“就……吃了碗泡面，讲了几个冷笑话，然后给大家表演了一下怎么用袜子叠兔子。”
桌上安静了一瞬。
“用袜子叠兔子？”周子轩重复，表情古怪。
“对啊，就那种长筒袜，一双能叠两个兔子，特别可爱。”柘司衍说得理所当然，“粉丝都说想学，我就教了。”
刘总扶额：“司衍，你现在是上升期，直播内容也得注意点。别的艺人直播都是聊剧本、唱歌、分享护肤，你这……”
“我这怎么了？”柘司衍无辜地看着她，“多亲民啊。而且泡面是赞助商给的，袜子是我代言的运动品牌，一举两得。”
王导大笑：“行行行，你开心就好。我就喜欢你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劲儿，跟顾衍一模一样。”
吃完饭，大家各自回房。殳小迪住在十二楼，柘司衍在她隔壁。等电梯时，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什么？”
“草莓糖。”他笑，“飞机上答应你的，带了一包。”
是一个透明的小方盒，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殳小迪接过来，打开，拿起一颗草莓味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和飞机上那颗一样。
“谢谢。”她说。
“不客气。”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十二楼，“对了，明天剧本围读，我可能会即兴发挥，到时候接不住可别怪我。”
“我尽量。”她说。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她穿着米色针织衫和长裙，他穿着衬衫牛仔裤，看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当他转过头，对她笑的时候，她又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同。
“殳老师。”他忽然开口。
“嗯？”
“你其实不用那么绷着的。”他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拍戏而已，开心最重要。你看我，穿着章鱼睡衣都敢开会，你怕什么？”
殳小迪愣住。
电梯“叮”一声，十二楼到了。门打开，他先走出去，回头对她挥挥手：“明天见。晚上别熬夜看剧本，顾衍跑不了，明天再收拾他。”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嘴里草莓糖的甜味越来越浓。
回到房间，她打开那个糖盒，把里面的糖一颗一颗倒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草莓味的最多，有五颗，然后是橙子、柠檬、葡萄、苹果。
她拿起手机，对着那排糖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进组礼物。”
没有分组，所有人可见。
一分钟后，沈恪点了个赞。
两分钟后，柘司衍评论：“草莓味的最好吃，对吧？”
她回复了一个笑脸。
窗外，青岛的海浪声隐隐传来，温柔地拍打着沙滩。她走到阳台，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
明天就要开始围读了。
叶晴和顾衍的故事，就要开始了。
而她和柘司衍的……她不知道。
但嘴里的糖很甜，海风很舒服，这就够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