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围读会在酒店三楼的会议室。
殳小迪提前十分钟到,推开门时,房间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会议桌边,导演王志飞坐在主位,旁边是编剧团队,两侧是主演和其他演员。窗户敞开着,海风混着咸湿的气息吹进来,吹散了空调干燥的空气。
“小迪来了,坐这儿。”王导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那是女主角该坐的地方。
她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刚放下包,门又被推开了。
柘司衍今天终于没穿那身章鱼睡衣,而是换了件灰色卫衣,工装裤,头发依旧有点乱,但看起来清爽不少。他怀里抱着个保温杯,脖子上还挂着个U型枕,看见满屋子人,咧开嘴笑了:“早啊各位,我是不是最后一个?”
“就等你了。”王导敲敲桌子,“赶紧坐,你坐小迪旁边。”
他应了声,拉开椅子在她身旁坐下。U型枕被随手挂在椅背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一股枸杞红枣的味道飘出来。他又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那盒糖,推到她面前,小声说:“补充能量。”
殳小迪看了眼那盒糖,又看了看他。他冲她眨眨眼,笑容坦荡。
围读开始。按照流程,先从第一场戏开始,演员们照着剧本念台词,导演和编剧随时打断,讨论细节。
第一场戏是叶晴和顾衍的初遇。在建筑招标会现场,叶晴作为室内设计师,带着精心准备的方案前来提案。顾衍是项目的建筑师,迟到了十分钟,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进会议室,坐下后第一句话是:“不好意思,路上看见只猫卡在树上下不来,救了会儿猫。”
“叶老师,这句您试试用什么样的语气?”王导看向殳小迪。
她低头看剧本,想了想,用平静中带着一丝克制的语气念出台词:“顾先生,招标会九点开始,现在九点十分。如果您对时间有异议,我们可以调整议程。”
“好!”王导点头,“那种职业化的、但底下压着火的感觉,对。司衍,你接。”
柘司衍清了清嗓子,没看剧本,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殳小迪,语气是那种满不在乎的、甚至有点理所当然的:“不用调整,我十分钟就能讲完。反正我的方案,叶设计师可能看不懂。”
“为什么?”
“因为我的设计,是从猫的视角出发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憋不住笑出声。连王导都笑着摇头:“你这即兴发挥也太……”
“但顾衍真有可能说这种话。”编剧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剧本里写他‘不按常理出牌’,那救猫是即兴,猫的视角也是即兴,都符合人物设定。司衍,你继续。”
柘司衍冲编剧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继续:“我的设计方案,主体建筑的外立面要用镜面材料。为什么?因为猫喜欢看自己的影子。人类觉得那是自恋,但在猫的世界里,那是在确认存在。”
殳小迪看着剧本,上面根本没有这段。但叶晴的反应应该是——她觉得这人有病。于是她皱了皱眉,声音冷了几度:“顾先生,这是商业地产项目,不是宠物乐园。”
“所以叶设计师认为,商业和趣味不能并存?”
“我认为,专业和儿戏不能并存。”
“好!”王导一拍桌子,“这个即兴好!把两人世界观的对立一下就立住了。小迪接得也漂亮,那种‘我跟你说不通’的无奈感,对味。”
柘司衍靠回椅背,拿起保温杯喝了口茶,嘴角还带着笑。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殳小迪说:“可以啊殳老师,接得挺稳。”
“你也不差。”她低声回。
围读继续。第二场是两人在工地的冲突,叶晴发现顾衍擅自改动了她精心设计的墙面,把平整的大理石换成了凹凸不平的岩石面,当场发飙。
“这里情绪要激烈,”王导说,“叶晴是个控制狂,她受不了计划被打乱。顾衍则是那种‘我觉得这样更好就改了’的人。小迪,你要演出那种愤怒,但又不是泼妇骂街,而是有逻辑的、有设计的愤怒。”
殳小迪点点头。这场戏的台词她昨晚看过很多遍,叶晴会从材质、光感、空间比例各个角度论证顾衍的改动是愚蠢的。很专业,也很刻薄。
但柘司衍显然不打算按剧本走。
当殳小迪念完那一大段专业批判后,剧本上顾衍的台词应该是:“我觉得这样更美,你不懂欣赏。”
可柘司衍放下剧本,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说:“叶晴,你生气的时候,耳朵会红。”
会议室再次安静。
殳小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有点烫。
“我这是……”她想说我是被气的,但柘司衍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是被气的。”他笑起来,那笑容有点坏,但又带着某种奇异的真诚,“但你耳朵红起来特别可爱,像小兔子。所以我盖那面墙,其实是想看你耳朵会不会红。”
“你……”殳小迪一时语塞。剧本里没这词,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你太完美了。”柘司衍继续说,身体前倾,眼睛盯着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叶设计师,你的方案无可挑剔,材质、比例、光影,一切都符合教科书标准。但那面墙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博物馆的展品,不像人该住的地方。所以我把它打碎了,换成粗糙的、不规则的岩石。因为生活本来就是粗糙的、不规则的,是会让人生气、会让人耳朵发红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想让你住在一个有生命力的地方,而不是一个完美的标本里。”
殳小迪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不是顾衍的台词,这不是剧本里的任何一句话,但——但又该死的符合顾衍这个人。那个天马行空、不守规矩、却一针见血的建筑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咔!”王导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好!太好了!这段即兴比原剧本还好!司衍,你这句‘我想让你住在一个有生命力的地方’,绝了!把顾衍对叶晴的感情起点都点出来了——他不是故意跟她作对,他是想把她从完美的壳里拽出来!”
编剧已经在本子上飞速记录,嘴里念叨着:“这句得加进去,得加进去……”
柘司衍坐回椅子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段深情告白不是他说的一样。他侧过头,小声问殳小迪:“吓到了?”
“有点。”她老实承认。
“抱歉,没跟你商量。”他摸了摸鼻子,“但刚才那一瞬间,就觉得顾衍应该说这个。你那段台词说得太好了,那种被冒犯的、但又要保持专业的态度,一下就把我带到情境里了。”
“你也是。”殳小迪说,“那句‘耳朵会红’,我差点没接住。”
“但你耳朵真红了。”他笑。
“……”
围读到中午,王导宣布休息两小时。大家陆续起身往外走,柘司衍伸了个懒腰,U型枕还挂在脖子上。他问殳小迪:“午饭怎么解决?”
“回房间吃吧,助理订了餐。”
“酒店餐厅的?”他撇撇嘴,“不好吃。我知道附近有家海鲜面,特别鲜,走路十分钟。去不去?”
殳小迪犹豫了一下。她很少跟不太熟的人单独吃饭,更何况是男演员,被拍到又是麻烦。
像是看出她的顾虑,柘司衍说:“戴口罩帽子,走消防通道,后门出去有条小路,没人。我都侦察过了。”
“……你什么时候侦察的?”
“昨晚。我每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摸清逃生路线和美食地图。”他说得理所当然,“这是生存技能。”
殳小迪看着他,忽然笑了:“行,去吧。”
十分钟后,两人全副武装出现在酒店后门的小巷里。柘司衍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殳小迪也差不多,还加了副平光眼镜。两人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个普通的游客。
海鲜面店藏在一排老居民楼底下,门面不大,里面就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叔,看见柘司衍就笑:“哟,小柘又来了?今天带朋友?”
“对,我同事。”柘司衍熟练地找位置坐下,“两碗招牌面,一份多加辣,一份不要辣,再来份炝拌海蜇。”
“好嘞!”
殳小迪摘了口罩,打量这家小店。墙面有些发黄,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和几张老照片,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毛笔字,写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柘司衍给她倒茶水,“我上次来青岛拍广告,偶然发现的。老板是本地人,做了三十多年面,汤头绝了。”
“你经常一个人出来找吃的?”
“对啊。剧组盒饭吃多了会腻,就得自己开发美食地图。”他把筷子递给她,“而且这种小店才有烟火气。大酒店餐厅,菜都一个味儿,精致,但没灵魂。”
面很快上来了。大海碗,汤色乳白,上面铺着大虾、蛤蜊、鱿鱼卷,撒了葱花和香菜——柘司衍那碗有香菜,殳小迪这碗没有。
“尝尝。”他眼含期待地看着她。
殳小迪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劲道,汤底浓郁,海鲜的鲜甜完全融在汤里,确实好吃。
“怎么样?”
“好吃。”她诚实地点头。
“是吧!”他笑得眼睛弯起来,低头大口吃自己的面。他吃相不算文雅,但很香,让人看了也有食欲。
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面,柘司衍忽然问:“你早上那段戏,怎么琢磨的?就叶晴批判顾衍改动那场。”
“就……按照人物逻辑走。”殳小迪想了想,“叶晴是室内设计师,她对材料、对空间、对比例有近乎偏执的追求。顾衍的改动在她看来,不仅是挑战她的专业,更是对她整个价值体系的否定。所以她的愤怒,不只是愤怒,还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嗯。”柘司衍点点头,放下筷子,“那你想过没有,叶晴为什么对‘完美’这么执着?”
“因为她没有安全感。”殳小迪几乎不假思索,“剧本里提过一句,她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她跟着妈妈生活。妈妈是个很严格的人,要求她事事做到最好。所以她从小就习惯用‘完美’来保护自己——只要我足够好,就不会被抛弃。”
柘司衍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很专注的东西。那不是在打量,更像是在理解。
“所以顾衍的出现,对她来说其实是种救赎。”他说,“有个人告诉她,不完美也可以,粗糙也可以,生气也可以。你不是必须要做到一百分才能被爱。”
殳小迪怔了怔。这句话太直接,直接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想得挺深。”她最后说。
“角色嘛,得吃透了才能演。”他拿起纸巾擦擦嘴,“就像顾衍,他那些看似荒唐的行为,底层逻辑其实很简单——他想让人快乐。让猫快乐,让业主快乐,让叶晴快乐。他不在乎规则,不在乎标准,只在乎人开不开心。”
老板又送了两碗面汤来,说是原汤化原食。柘司衍道了谢,捧着碗小口喝。
“那你呢?”殳小迪忽然问。
“我什么?”
“你也是那样的人吗?不在乎规则,只在乎开不开心?”
柘司衍笑了,笑容里有点狡黠:“你觉得呢?”
“我觉得……”殳小迪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也不是。”
“怎么说?”
“你在片场,在剧本围读时,其实很认真。你不是真的不在乎规则,你只是不把规则当枷锁。你知道边界在哪里,然后在边界之内,尽可能地让自己和周围人开心。”
柘司衍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开。那笑容和之前的不太一样,没那么灿烂,但更真实。
“殳老师,”他说,“你看人挺准。”
“演了这么多年戏,总得会看点人。”
“那你看看,我现在开不开心?”
殳小迪认真地打量他。他眼睛弯着,嘴角上扬,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像只晒太阳的猫。
“开心。”她说。
“为什么开心?”
“因为面好吃,天很蓝,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有人在认真听你说话。”
柘司衍的笑容更深了。他没说话,只是端起汤碗,跟她手里的碗轻轻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脆响。
吃完面,两人沿着小巷慢慢往回走。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路过一个街角小店时,柘司衍忽然停住脚步。
“等我一下。”
他跑进店里,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甜筒,一个香草味,一个巧克力味。
“给。”他把香草味的递给她。
“我刚吃完饭……”她犹豫。
“饭后甜点,不占肚子。”他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这家的冰淇淋是手工的,特别绵密,不甜。”
殳小迪接过来,舔了一口。确实,香草味很纯,甜度刚好。
两人就这么举着冰淇淋,继续往前走。偶尔有路人侧目,但没人认出他们——戴着帽子口罩,手里还拿着冰淇淋,实在不像明星。
“你以前在青岛拍过戏吗?”柘司衍问。
“拍过,好多年前了,一部民国戏。那时候栈桥还没这么多人,晚上收工了,我就一个人去海边坐着。”
“看什么?”
“看海,看星星,看远处船上的灯。”她回忆着,“那时候觉得海特别大,人特别小。什么烦恼丢进去,都被海浪冲走了。”
“那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觉得海还是很大,但人好像没那么小了。至少,烦恼没那么容易冲走了。”
柘司衍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冰淇淋。快走到酒店后门时,他忽然说:“我小时候在青岛住过两年。”
“嗯?”
“我爸是海军,那两年在这边驻守。我家就在海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海。那时候我老逃学,跑去海边捡贝壳,一捡就是一下午。老师告状,我爸揍我,揍完问我,你到底想捡什么?我说我不知道,就是觉得贝壳好看,每个都不一样。”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后来我爸调走了,我们离开了青岛。临走那天,我把捡的所有贝壳都装在一个铁盒里,埋在了海边的一棵树下。那时候我想,等长大了,我要回来把盒子挖出来。”
“你挖了吗?”
“没有。”他笑了,“去年我回来拍广告,去找过那棵树。树还在,但盒子不见了。可能被海浪冲走了,也可能被谁捡走了。但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找不找得到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曾经有过那么一盒子宝贝,而且我埋它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殳小迪看着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所以你现在还在捡贝壳吗?”她问。
“捡啊。”他眨眨眼,“不过现在捡的不是真的贝壳,是那些让我觉得‘真好啊’的瞬间。比如一碗好吃的面,比如一个好笑的段子,比如一个能接住我即兴发挥的对手戏演员。”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现在,这个冰淇淋很好吃,天很蓝,而且——有人在认真听我说话。”
这是她刚才说的话。现在被他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殳小迪笑了,是那种很轻的、但很真实的笑。眼睛弯起来,卧蚕明显,整张脸都亮了一度。
“你笑的时候,”柘司衍说,“特别像叶晴最后那场戏里的笑。”
“哪场?”
“就是她终于接受了顾衍的求婚,在海边,穿着婚纱,笑得特别开心,耳朵都红了的那场。”
殳小迪愣住。那场戏在剧本很后面,她还没细看。
“你怎么知道那场戏?”
“我昨晚熬夜看完了。”他理所当然地说,“我想知道叶晴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然后呢?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变成了一个会生气、会大笑、会为了喜欢的人打破自己所有规则的人。”柘司衍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她还是叶晴,是是更生动、更快乐的叶晴。”
酒店后门到了。他推开门,让她先进去。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殳老师,”走到电梯口时,他忽然说,“下午围读,我可能还会即兴。”
“嗯。”
“你要是接不住,就瞪我。你一瞪我,我就收敛。”
“我怎么瞪你?”
“就像上午那样,皱眉头,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往下压零点五厘米。”他模仿着她的表情,居然学得有七八分像,“就这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柘司衍,你给我适可而止。”
殳小迪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是那种很放松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笑。
电梯来了。走进去,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她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冰淇淋,他帽子歪了,口罩拉到了下巴。
“对了,”电梯上行时,他说,“以后别叫我柘老师了,太生分。叫我阿衍就行,我朋友都这么叫。”
“好。”她点头,“那你也别叫我殳老师了。”
“那叫你什么?迪迪?”他试探地问。
殳小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沈恪以前也这么叫她,带着亲昵的、占有的语气。分手后,就没人这么叫过了。
“还是叫小迪吧。”她说。
“行,小迪。”他从善如流,声音里带着笑意。
电梯到了十二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在走廊分道扬镳前,柘司衍忽然叫住她。
“小迪。”
“嗯?”
“下午见。”他说,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殳小迪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房门关上,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化了一半的冰淇淋。香草味,很甜。
她忽然觉得,这次拍戏,可能会和以前不太一样。
回到房间,她打开剧本,翻到最后那场戏。叶晴穿着婚纱站在海边,顾衍单膝跪地,手里拿着用贝壳和海草编的戒指。台词是:“叶晴,我不保证以后的生活会完美,但我保证,它会很有趣。你愿意嫁给我,跟我一起过这种不完美但有趣的生活吗?”
叶晴的台词是:“我愿意。”
很简单的三个字,但剧本旁边有行小字注释:叶晴说这句话时,应该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克制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可能会笑出眼泪的大笑。
殳小迪合上剧本,走到窗边。远处的大海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撒了一层碎钻。
她忽然很期待,期待叶晴那样大笑的时刻。
也期待自己能那样大笑的时刻。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