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读会结束后,正式拍摄定在一周后。
殳小迪难得有几天空闲。她在酒店房间里看了两天剧本,把叶晴的所有台词都做了标注,写了密密麻麻的人物小传。第三天,助理小杨问她要不要出去逛逛,青岛这个季节正好,不冷不热。
“去海边走走吧。”她说。
两人去了石老人海水浴场。不是周末,人不多。她戴着帽子和口罩,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
手机震了一下,是琳达发来的微信,说有个综艺想邀请她当飞行嘉宾,问她意向。
“什么类型的综艺?”
“生活观察类的,叫《一日三餐》,就是去乡下住几天,自己做饭干活。最近挺火的,你去的话能增加曝光。”
殳小迪想了想,回复:“档期排得开吗?下周就开机了。”
“他们可以协调时间,录两天就行。我觉得可以去,形象正面,而且你厨艺不错,能加分。”
“行,你安排吧。”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海边有小孩在堆沙堡,父母在旁边笑着拍照。远处,几个年轻人在打沙滩排球,笑声混着海浪声传过来。
很平常的景象,但对她来说,这样的时刻却奢侈。
“迪迪姐,”小杨跟在她身后,犹豫着开口,“那个……柘司衍昨晚直播了。”
“嗯?”
“就是闲聊,回答粉丝问题。然后有人问他,合作过的女演员里谁最专业。他说了几个名字,最后提到你,说……”小杨顿了顿,“说你是他合作过的演员里,最让他有安全感的一个。”
殳小迪脚步没停:“安全感?”
“嗯。他说跟你对戏特别踏实,不管他怎么即兴,你都能接住,而且能给出更好的反应。他还说……”小杨的声音更小了,“还说你是他考古过的最宝贵的演员,从小演技就灵,现在更沉稳,像一坛好酒,越陈越香。”
“考古?”殳小迪停住脚步。
“就是……把你以前的戏都翻出来看了一遍。从你五岁那支奶粉广告开始,到去年的网剧,全都看了。直播里他还学了你小时候广告里的哭戏,学得可像了,鼻涕泡那段特别逗,弹幕都在笑。”
殳小迪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被同行认可演技是好事,但“考古”这个词,总让她觉得有点……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普通同事会做的事。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小杨偷偷看她脸色,“还说希望以后能多合作,说你让他想起他姐。”
“他姐?”
“嗯,他好像有个姐姐,大他几岁。具体没说,就提了一句。”
殳小迪点点头,没再问。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在岸边的长椅上坐下。小杨去买水,她独自看着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柘司衍。
“在干嘛?”
“海边散步。”
“石老人?”
“嗯。”
“我也在附近,等我五分钟。”
她还没回复,他就发了个定位过来,确实不远。她想了想,回了个“好”。
五分钟后,柘司衍出现了。他没戴帽子口罩,就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沙滩裤,趿拉着人字拖,像任何一个来海边玩的年轻人。有几个路人回头看他,但没人上前——大概觉得只是长得像,明星不会这么随意地在海边溜达。
“真巧。”他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瓶冰镇汽水,“刚在那边拍了个短视频,口渴了,来买水,就看见你了。”
“拍什么视频?”
“教大家怎么用贝壳摆出奥特曼。”他一脸认真。
“……你粉丝爱看这个?”
“爱看啊,他们可喜欢了,说我有病,但病得挺可爱。”他拧开汽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对了,昨晚我直播你看了吗?”
“助理跟我说了。”
“那你怎么想?”
“什么这么想?”
“我说你像一坛好酒那句。”他侧过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意,“是真心的。我很少这么夸人。”
殳小迪握着汽水瓶,指尖冰凉:“谢谢。不过你夸人的方式……挺特别的。”
“那你喜欢特别的,还是喜欢普通的?”
“有区别吗?”
“有啊。”他又喝了一口汽水,“普通的夸法,就是‘演技好、敬业、长得漂亮’。特别的夸法,是‘你哭的时候左眼泪先流,笑的时候右边酒窝更深,生气的时候耳朵会红’。你选哪个?”
殳小迪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观察得挺细。”
“职业病。”他笑,“演戏不就是观察人吗?观察得越细,演得越真。”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有海鸥飞过,叫声悠长。
“你真把我所有的戏都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从你五岁那支广告,到去年那部《春日迟迟》。”他掰着手指数,“你小时候脸圆圆的,哭起来特别真情实感,就是鼻涕泡有点假。十二岁那部《家有千金》,你演那个叛逆少女,染了一头紫发,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十八岁那部《盛夏蝉鸣》,你演暗恋学长的女高中生,那场告白戏,眼睛里都是星星,绝了。”
他说得如数家珍,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殳小迪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你看得真细。”
“因为好看啊。”他说得理所当然,“你演戏有种特别的气质,怎么说呢……很真。不是那种‘我在演’的真,是‘我就是这个人’的真。哪怕剧本再烂,你都能演出花来。”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殳小迪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抿了口汽水,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柠檬的酸和糖的甜。
“那你呢?”她问,“你为什么演戏?”
“因为我喜欢啊。”他回答得很快,“喜欢变成另一个人,过另一种人生的感觉。喜欢在镜头前哭,在镜头前笑,在镜头前爱一个人恨一个人。多有意思,现实里我只能活一次,演戏能活好多次。”
“就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不够吗?”他看着她,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人活着,不就图个有意思吗?我觉得演戏有意思,就演了。简单吧?”
简单。太简单了。简单到殳小迪觉得自己前二十八年都想复杂了。她想红,想证明自己,想让爸妈骄傲,想让那个人后悔。可好像从来没想过,演戏是不是“有意思”。
“那你觉得,演戏有意思吗?”他反问。
有意思吗?她问自己。小时候觉得有意思,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可以变成公主。长大后就忘了,只记得要背台词,要管理表情,要控制体重,要在镜头前哭得漂亮。
“以前有意思,”她轻声说,“后来……忘了。”
“那现在找回来。”他说,语气是那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的,“跟我拍戏,保证你有意思。我天天给你讲冷笑话,天天带你吃好吃的,天天让你接我的即兴表演。怎么样,划算吧?”
殳小迪终于笑了:“你这是霸王条款。”
“那你签不签?”
“签。”她说,“反正也跑不掉。”
柘司衍也笑了,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站起来,拍了拍沙滩裤上的沙:“走,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我埋贝壳的地方。虽然盒子不在了,但树还在。”
那棵树在海滨栈道尽头,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是棵很老的松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枝叶在海风里摇曳。
“就这儿。”柘司衍指着树根处一个浅浅的坑,“当年我就在这儿挖的,挖了可深,怕被海水冲走。结果还是没了。”
“你埋了些什么贝壳?”
“什么都有。白的、粉的、螺旋的、扇形的,还有一整个海螺,能听见海浪声的那种。那时候我觉得,每个贝壳都是一个故事,我把它们埋起来,等长大了再挖出来,就能看见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那你现在还记得那些故事吗?”
“记得啊。”他靠着树干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殳小迪犹豫了一下,也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最白的贝壳,是我第一次逃学捡的。那天数学考试,我没及格,怕回家挨打,就跑到海边,捡了一下午贝壳。结果回家还是挨打了,但我把那个贝壳藏在枕头底下,觉得它特别白,特别干净,像没及格的试卷一样白。”
殳小迪笑了:“这是什么比喻。”
“童年的比喻。”他也笑,“那个粉色的螺旋贝壳,是我同桌小女孩送我的。她转学前一天,塞给我这个贝壳,说让我别忘了她。我说我肯定忘不了,结果第二年就把她名字忘了,就记得她辫子很长,笑起来有虎牙。”
“渣男。”
“那时候才八岁,懂什么渣不渣的。”他笑着摇头,“那个大海螺,是我爸带我出海时捡的。他那时候可帅了,穿着海军制服,教我认星座,教我听海螺里的声音。他说,海螺里的声音不是海浪,是风,是穿过贝壳孔隙的风在唱歌。”
“后来呢?”
“后来他转业了,我们搬离了青岛。再后来,他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再也不提海螺唱歌的事了。”柘司衍的声音很平静,但眼里有某种遥远的东西,“所以你看,小时候觉得特别珍贵的东西,长大后再看,其实也就是个贝壳。但那种觉得它特别珍贵的心情,是真实的。那种挖个坑,郑重其事地把它埋起来,以为能留住一辈子的心情,是真实的。”
他转过头看她:“演戏也是这样。每个角色,每场戏,杀青了就是杀青了,留不住。但演的时候那种心情,是真的。你为角色哭,为角色笑,为角色心碎,那种感觉是真的。这就够了。”
殳小迪看着他。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远处的海。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不是在说演戏,而是在说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
“你好像……活得很明白。”她说。
“不是明白,是简单。”他纠正,“我不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演戏就是演戏,喜欢就是喜欢,开心就是开心。至于那些条条框框,那些该不该、能不能、要不要,想多了累。”
“可这个圈子,不是你想简单就能简单的。”
“那就尽量简单。”他转头看她,眼睛里有种近乎天真的认真,“比如现在,我想跟你聊天,就跟你聊天。不用想我们是不是男女主角,不用想会不会被拍,不用想别人会怎么说。就只是,我想跟你聊天,你也愿意听,就够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缓慢。
“柘司衍,”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哪样?”
“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不是。”他笑了,笑容里有点自嘲,“我也有在乎的人,也有不敢说的话。只是……”他想了想,“只是我觉得,人生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假装。喜欢就喜欢,讨厌就讨厌,想要就去要。至于结果,那是老天的事,我管不着。”
“那如果结果不好呢?”
“那就不好呗。”他说得轻松,“最坏能坏到哪儿去?大不了退圈,回老家开个小店,卖卖贝壳,也挺好。”
殳小迪没说话。她想起沈恪。想起他总是说,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要注意形象,要维护人设。想起他说,迪迪,我们得为未来考虑,得谨慎,得周全。
可结果呢?结果是他娶了别人,为了一个“周全”的未来。
“小迪,”柘司衍忽然叫她,声音很轻,“你演《盛夏蝉鸣》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喜欢过沈恪?”
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殳小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汽水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那场告白戏,你演得太真了。”他看着她,眼神清澈,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好奇,“真到不像在演。所以我猜,你是不是把真的感情带进去了?”
殳小迪沉默了很久。海浪声、风声、远处的人声,都变得模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得可怕。
“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年轻,分不清戏和现实。他演我暗恋的学长,杀青那天跟我表白,我就当真了。”
“然后呢?”
“然后在一起四年,分手,老死不相往来。”她说得简短,像在说别人的事,“很俗套的故事,没什么新鲜的。”
“那现在呢?”
“现在?”她笑了笑,“现在是同事,偶尔在活动上碰到,点头之交。”
“还喜欢他吗?”
“不喜欢了。”她回答得很快,快到像在说服自己,“早就不喜欢了。”
柘司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专注,太直接,让她有点想躲。
“那你呢?”她反将一军,“你考古我,就只是为了研究演技?”
“不全是。”他诚实得可怕,“最开始是,后来不是。”
“那后来是什么?”
“后来是好奇。”他说,“好奇什么样的人,能在娱乐圈待了二十三年,还能保持那种……干净。不是单纯,是干净。像没被污染过的泉水,看着温温的,但底下是活的,是流动的。”
殳小迪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眼睛弯起来:“你看走眼了。我不干净,我世故,我圆滑,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我知道怎么讨好导演,怎么应付媒体。我只是……装得好。”
“装也是本事。”他说,“能装二十三年,假的也成真的了。”
这话太通透,通透到让殳小迪无话可说。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在沙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柘司衍,”她又叫他的名字,“你为什么要进这个圈子?真的只是为了‘有意思’?”
“真的。”他点头,“我大学学的是建筑,本来该当个建筑师,天天画图纸。大四那年,有剧组来我们学校拍戏,我路过,被副导演拉住,说有个角色特别适合我,问我愿不愿意试试。我想着,反正毕业论文也写完了,闲着也是闲着,就去玩了。”
“然后呢?”
“然后那部戏播了,我演的那个角色居然火了。有经纪公司找我签约,我想了想,觉得演戏比画图有意思,就签了。”他摊手,“就这么简单。没梦想,没追求,就是觉得有意思。”
“你爸妈同意?”
“我爸不同意,说我不务正业。我妈说,你开心就好。后来我爸看我真干出点名堂,也就不说什么了。现在逢人就说,我儿子是演员,演过什么什么戏,可骄傲了。”
他说这话时,表情是那种带着点小得意的、孩子气的笑。殳小迪看着,忽然有点羡慕。羡慕他活得这么轻松,这么理所当然。
“小迪,”他又叫她,声音比刚才更轻,“我考虑你,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有点心疼。”
心疼。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不疼,但足够让她清醒。
“我有什么好心疼的。”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海,“有戏拍,有钱赚,有人喜欢。多少人羡慕不来。”
“可是你不开心。”他说得笃定,“至少,不全开心。”
“谁又能全开心呢?”
“我能啊。”他笑得灿烂,“我大部分时间都挺开心的。吃好吃的开心,拍好戏开心,跟有趣的人聊天开心。不开心的事也有,但睡一觉就忘了。记着干嘛,给自己添堵。”
殳小迪终于转头看他,很认真地看着他。他坐在阳光下,背后是蓝天大海,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遥不可及的、明星的光,而是温暖的、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光。
“柘司衍,”她第三次叫他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活法,在这个圈子里很容易吃亏。”
“知道啊。”他满不在乎,“可那又怎么样?吃亏就吃亏呗。我宁愿吃亏,也不想变成那种……那种算计的、假笑的、连呼吸都要控制角度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相信,不是所有人都那样的。比如你,你就不是。”
“我是。”她说,“我算计,我假笑,我连哭的时候都要控制眼泪流下的角度。”
“可你至少承认。”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海面上的碎钻,“你承认你在装,这就比那些装都装不像、还要硬装的人,强太多了。”
殳小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汽水瓶。
“小迪,”他叫她,声音温柔得像海风,“跟我拍戏这段时间,你可以不装。想笑就笑,想生气就生气,想接不住我的戏就说接不住。我保证,不笑话你,不嫌弃你,不跟别人说。”
她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热。是海风吹的,她想。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
“因为我们是搭档啊。”他说得理所当然,“搭档就是要互相兜着,你兜不住的时候我兜你,我兜不住的时候你兜我。这样戏才能拍好,人也才能……活得轻松点。”
远处,小杨买水回来了,正东张西望地找她。殳小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
“我得回去了。”她说。
“嗯。”他也站起来,把空汽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明天剧本围读最后一天,下午就结束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烧烤?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老板是我粉丝,能给我们留包厢。”
“好。”她应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说定了。”他笑,笑容在阳光下晃眼,“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朝小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海风吹起他的头发和白T恤,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柘司衍。”她忽然叫他。
“嗯?”
“谢谢你的汽水。”她说。
“不客气。”他笑,“明天还有。”
回到酒店房间,小杨小心翼翼地问:“迪迪姐,你跟柘老师聊什么呢,聊那么久?”
“没什么。”她脱了外套,走到窗边,“聊了聊演戏,聊了聊贝壳。”
“贝壳?”
“嗯。”她看着远处的大海,轻声说,“贝壳,和海,和童年,和那些埋起来又找不到的东西。”
小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殳小迪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柘司衍的微博。
他的微博很简单,大多是工作宣传,偶尔发些日常。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配图是海边落日,文字只有三个字:“挖贝壳。”
评论里粉丝在问:“挖到了吗?”
他回复了最上面的一条:“贝壳没挖到,挖到点别的。”
“挖到什么?”
他没再回复。
殳小迪点开那张照片。是石老人的落日,天空被染成橙红色,海水泛着金光,沙滩上有一串脚印,深深浅浅,通向远方。
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个赞。
几乎是立刻,微信就弹出来了。
“还没睡?”
是柘司衍。
“马上睡。”她回。
“晚安。明天见。”
“晚安。”
她放下手机,关掉台灯。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今天下午的对话。
“你演《盛夏蝉鸣》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喜欢过沈恪?”
“是。”
“那现在呢?”
“不喜欢了。早就不喜欢了。”
是真的不喜欢了吗?还是只是……习惯了不喜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酒店洗涤剂的香味,和她家里用的不一样。这个味道很陌生,这个房间很陌生,这个城市很陌生。
可今天下午,在那个陌生的海边,听着一个不算熟悉的人,说着那些简单到近乎天真的话,她却觉得……很熟悉。
熟悉得像很久以前,她也曾那样相信过,简单过,开心过。
是什么时候丢的呢?她想不起来了。
只知道丢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再也找不回来。
可今天,在那个海边,在那个说着“人生太短,短到来不及假装”的人面前,她好像……隐约看见了那个被埋起来的盒子。
虽然盒子已经不见了。
但埋盒子的心情,也许还在。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