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围读最后一天,气氛明显比前两天松弛了。
大概是因为明天就要正式开机,今天更像是战前最后的轻松时刻。导演王志飞甚至带了一袋橘子,说是青岛本地特产的蜜桔,特别甜。
“都尝尝,补充维生素C,预防感冒。”王导笑呵呵地给每个人发橘子,“接下来三个月可得保重身体,谁都不能掉链子。”
“放心导演,我身体好着呢。”柘司衍接过橘子,利落地剥开,掰了一半递给殳小迪,“甜的,尝尝。”
殳小迪接过。橘子瓣饱满,汁水丰盈,确实很甜。
“司衍,你倒是会借花献佛。”刘总笑他。
“这叫资源共享。”他把自己那半也塞进嘴里,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嗯,真甜。导演,这橘子哪儿买的?我回头也买点。”
“酒店后面菜市场,老大爷自己种的,比超市的好吃。”王导也掰了一瓣,“咱们接着说戏。下午把重场戏过一遍,明天就轻松了。”
围读继续。今天是重头戏——叶晴和顾衍确定关系后的第一场吻戏。剧本上写得很简单:工地停电的雨夜,两人被困在黑暗的毛坯房里,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忽然安静下来,然后接吻。
“这场戏情绪要细腻。”王导说,“不是那种干柴烈火的吻,是那种……在黑暗中,忽然意识到‘就是这个人了’的吻。要克制,但要有张力。小迪,叶晴这时候应该是什么状态?”
殳小迪放下橘子,擦了擦手:“紧张,但又有种豁出去的决绝。她一直活得很规矩,但在这个黑暗的、失控的环境里,她忽然不想规矩了。所以那个吻,是她主动的。”
“对!”王导拍桌,“就是这种!是叶晴主动吻顾衍,不是顾衍吻她。这是她第一次打破自己的规则,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个瞬间。”
“那顾衍呢?”柘司衍问。他已经吃完橘子,正用纸巾仔细擦手指,动作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艺术品。
“顾衍是意外的,但又是准备好的。”王导说,“他可能早就想吻她了,但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所以他的反应应该是——先愣住,然后接受,然后回应。但回应不能太激烈,要温柔,要珍惜,要像对待一件易碎品。”
柘司衍点点头,在剧本上记了几笔。他写字的样子很认真,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咱们来一遍。”王导说,“不用站起来,就坐着念台词,找找感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殳小迪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叶晴的台词。
前面对话很正常,叶晴在抱怨停电,顾衍在讲冷笑话试图缓解气氛。然后忽然安静下来,剧本上只有一行字:长时间的沉默。
“这时候,”王导提示,“叶晴应该能听见顾衍的呼吸声,能闻他他身上雨水和灰尘的味道。手电筒的光在晃,他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殳小迪闭上眼睛,试图想象那个场景。黑暗,雨声,手电筒的光,还有……柘司衍的脸。
她睁开眼,看向旁边的人。他正好也在看她,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深邃,像某种深色的宝石。
“顾衍。”她念出台词,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不确定的颤抖。
“嗯?”他应,声音也很轻。
“我……”她停顿,剧本上叶晴这时候应该说“我想吻你”,但她忽然说不出口。太直白了,太露骨了。
“怎么了?”柘司衍问,不是念台词,是真的在问。
“我……”她咬了咬嘴唇,脑子里一片空白。即兴发挥不是她的强项,她习惯了一切都有剧本,有预设,有安全区。
“叶晴。”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角色的名字,是她的名字,“别怕。”
两个字,很轻,但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那层紧绷的膜。殳小迪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不是顾衍看叶晴的眼神,是柘司衍看她的眼神。清澈的,鼓励的,不带任何评判的。
“我想吻你。”她终于说出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柘司衍愣住了。不是演,是真的愣住。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起来。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到让人心头发软。
“那就吻。”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但没人说话。王导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编剧在疯狂记笔记。
殳小迪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闭上眼睛。她没有真的吻上去,但那个动作,那个意图,已经足够清晰。
柘司衍也闭上眼睛,微微低头。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呼吸有淡淡的橘子甜味,混着他身上洗衣液的清香。
三秒。五秒。十秒。
“好!”王导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太好了!就是这个感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但又义无反顾的感觉!司衍,你那句‘那就吻’,绝了!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是‘我准备好了,你来吧’的那种笃定!”
柘司衍睁开眼睛,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他耳朵有点红,摸了摸鼻子,笑了:“导演,我这可是即兴,不算违规吧?”
“不违规,特别好!”王导兴奋地说,“小迪接得也好,那种犹豫到坚定的转变,特别真实。这场戏成了,绝对能出圈。”
殳小迪还没完全从情绪里出来。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些。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真的变成了叶晴,真的想吻眼前这个人。
“小迪,”柘司衍低声叫她,“没事吧?”
“没事。”她摇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就是……入戏有点深。”
“正常。”他说,“好演员都这样。”
中午休息,柘司衍果然兑现承诺,带她去吃烧烤。地方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但里面挺大。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看见柘司衍就笑:“小柘来了?还带朋友了?”
“我同事,殳小迪。”柘司衍介绍,“李叔,老规矩,包厢,别让人打扰。”
“放心,给你留着呢。”李叔领着他们往里走,压低声音说,“今天有新鲜的海胆,刚捞上来的,给你们烤两个?”
“行,再来点生蚝,牛肉串,韭菜,金针菇。小迪,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没有,你点吧。”她跟着进了包厢。包厢不大,但干净,墙上贴着老电影海报,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
“这地方真不错。”她坐下,打量四周。
“李叔以前是渔民,后来上岸开了这家店。食材都是当天新鲜送来的,比那些网红店强多了。”柘司衍给她倒茶,“而且人实在,从来不拍照,不瞎说。我每次来青岛都来这儿。”
“你好像……很会找这种小店。”
“因为我喜欢烟火气。”他把菜单递给她,“大酒店餐厅,吃的是排场。这种小店,吃的是人情。你看李叔,他记得每个熟客的口味,记得谁不吃辣,谁要多放孜然。这种记住,比米其林星星珍贵。”
殳小迪看着菜单,上面是手写的字,有点潦草,但能看清。价格不贵,甚至可以说是便宜。
“你经常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吃饭?”
“经常。”他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拍戏的时候,收工早就出来找吃的。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组里人一起。不过跟别人一起,他们老说要拍照发微博,麻烦。跟你就不用,你不爱拍。”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拍?”
“看你微博就知道。”他说得自然,“你微博全是工作宣传,偶尔发张自拍,也都是精修过的。不像我,什么都发,吃个泡面都要直播。”
殳小迪笑了:“你还知道。”
“当然知道,我考古得可全面了。”他眨眨眼,“你微博从2012年开通到现在,一共发了1437条,其中原创897条,转发540条。最早的一条是2012年6月15号,发了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天好蓝’。”
她愣住了:“你……数过?”
“闲着无聊数的。”他笑,“那时候在酒店隔离,出不去,就把你的微博从头翻到尾。还做了笔记呢,你想看吗?”
“笔记?”
“对啊。”他拿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她,“你看。”
屏幕上是个备忘录,标题是“殳小迪观察日记”。下面列着几条:
2012-2016年,微博很活泼,经常发吃的,发天空,发路边的花。
2017年开始,微博变得很“标准”,全是工作宣传,语气官方。
2018年3月,发了一张海边的照片,配文“潮起潮落”,那天是沈恪生日。
2019年之后,微博几乎不再发个人生活,全是广告和剧宣。
2022年,发了一张自己做的饭,三菜一汤,配文“一人食”,看起来有点孤单。
殳小迪看着那些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人看见了,又像是被解剖了。不难受,但……不自在。
“你记这些干嘛?”她问,声音有点干。
“好奇。”他收回手机,“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一个会对着天空拍照、会为路边一朵花开心的人,变成现在这样……克制的样子。”
“人都会变的。”
“是,但变的方向不一样。”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有的人是长大了,变得更丰富。有的人是……收起来了,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了。你是后者。”
“你又知道了?”
“嗯,我知道。”他点头,“因为你演戏的时候,那个真实的你才会跑出来一点点。比如刚才围读,你说‘我想吻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鲜活的东西,那是你微博里没有的。”
殳小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喝茶,茶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
“小迪,”他叫她,声音很轻,“你不用觉得不自在。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了解我的搭档。了解得越多,戏才能演得越好,不是吗?”
是。这个理由很正当,正当到她无法反驳。
“那你了解得够多了吗?”她问。
“不够。”他笑了,“我想了解的,可能不止是作为演员的你。”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明显到她没法假装听不懂。她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坦荡的、不加掩饰的东西。
“柘司衍,”她叫他的名字,“我们是同事。”
“现在是。”他承认,“但三个月后呢?杀青之后呢?戏拍完了,人还是这些人。叶晴和顾衍的故事结束了,我们的故事才刚开始。”
“我们没有故事。”
“会有的。”他说得笃定,“如果你愿意的话。”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我们就只是同事。”他从善如流,“但至少,这三个月,让我对你好点,行吗?像顾衍对叶晴那样,把你从那个完美的壳里拽出来一点点,让你笑一笑,让你放松一点。就当是……为了戏。”
为了戏。这个理由太好用了,好用到她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好。”她说,“为了戏。”
他笑了,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那就这么说定了。来,吃肉,李叔的烤肉绝了。”
烤肉很快上来了。果然好吃,牛肉鲜嫩多汁,生蚝肥美,海胆烤得恰到好处,保留了原始的鲜甜。柘司衍很会照顾人,不停地给她夹菜,倒饮料,讲着剧组的趣事和冷笑话。
“你知道为什么海鸥不去肯德基吗?”
“为什么?”
“因为它们怕被做成吮指原味鸡。”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很冷的笑话,但殳小迪也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可能因为他的表情太生动,可能因为气氛太放松,也可能因为……她太久没听过这么无聊的笑话了。
“不好笑吗?”他看她笑,自己也笑得更开心了,“我还有更冷的。你知道为什么章鱼能当程序员吗?”
“为什么?”
“因为它有八条腿,可以同时敲八个键盘。”
“……”
“这个也不好笑?那再来一个。你知道为什么贝壳总是很忧郁吗?”
“为什么?”
“因为它心里有很多沙(傻)子。”
这次殳小迪没忍住,笑出了声。是那种很轻的、但很真实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笑了!”柘司衍眼睛一亮,“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以后多笑笑,别老绷着。”
“是你笑话太冷了,冻得我发抖。”她擦擦笑出来的眼泪。
“冷就冷呗,能让你笑就行。”他给她夹了块烤蘑菇,“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笑点低,而且能精准地找到别人的笑点。你的笑点,特别好找,就在……”
他顿了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就在你假装严肃,但其实已经想笑的时候。你的嘴角会往上提零点一厘米,右眼的卧蚕会比左眼明显一点点,耳朵尖会发红。像现在这样。”
殳小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有点烫。
“你看,我说中了吧。”他得意地笑,又给她倒了杯橙汁,“所以在我面前,你不用装。因为我会看穿,而且我会拆穿。”
“那你很厉害哦。”
“一般厉害。”他眨眨眼,“只对你这么厉害。”
这话又带着某种暗示。殳小迪低头吃肉,假装没听见。
饭吃了一半,柘司衍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笑了,接起来。
“喂,妈……我在吃饭……跟同事……女的……妈,你问这个干嘛……行了行了,知道了,我会注意身体的……你也注意身体,挂了。”
他挂了电话,有点无奈地看向殳小迪:“我妈,非问我跟谁吃饭,男的女的。一听是女的,就来劲了,问是不是女朋友。”
“你怎么说?”
“我说是同事,一起拍戏的。”他喝了口饮料,“但我妈不信,说我以前从来不说跟谁吃饭。她可精了,一点蛛丝马迹都能分析出个长篇大论。”
“你妈很关心你。”
“是啊,太关心了。”他笑,“天天催我找对象,说我再不找,她就给我安排相亲。我说我才二十五,急什么。她说她二十五的时候,我都三岁了。”
殳小迪算了一下,他妈妈二十二岁生的他,确实挺早。
“你呢?”他反问,“你家里不催?”
“催过,后来不催了。”她说得简单。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跟他们说,我这辈子可能不结婚了。他们一开始不接受,后来看我态度坚决,也就随我了。”
“真不结了?”
“不知道。”她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橙汁,“以前想过,后来不想了。现在……没想过。”
“因为沈恪?”
“不全是。”她摇头,“就是觉得,一个人也挺好。自由,不用迁就谁,不用为谁改变。演戏已经够累了,生活里就想简单点。”
“嗯。”他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给她夹了块烤玉米,“尝尝这个,李叔的独家秘方,可甜了。”
话题就这么转开了。他讲起他大学的趣事,讲他怎么在建筑系混日子,怎么被老师骂,怎么在毕业设计上偷偷画了个奥特曼。她听着,偶尔笑,偶尔问几句。
气氛很好,好到让她忘了时间,忘了身份,忘了那些该不该、能不能、要不要。
吃到一半,李叔端了盘水果进来,说是送的。西瓜切得很漂亮,红红的,还冰镇过。
“小柘,这姑娘是你女朋友吧?”李叔笑眯眯地问。
“不是,同事。”柘司衍纠正,但笑得眼睛弯弯的。
“同事?我看不像。”李叔打量了殳小迪几眼,“这姑娘好看,有气质,跟你站一块儿挺配。你加油啊,李叔等着喝你喜酒。”
“行,到时候一定请您。”柘司衍应得自然,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李叔笑呵呵地出去了。包厢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别介意,”柘司衍说,“李叔就爱瞎猜,没恶意。”
“嗯。”她低头吃西瓜,冰冰凉凉的,很甜。
“不过,”他顿了顿,看着她,“他说得也没全错。”
“什么没全错?”
“你好看,有气质。”他说,语气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坦然,“而且跟我站一块儿,是挺配的。”
殳小迪手里的西瓜差点掉下来。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柘司衍,”她叹气,“你说话都这么直接吗?”
“对你,是。”他承认,“因为跟你拐弯抹角没用。你太聪明了,一眼就能看穿。不如直接点,省得你猜,也省得我累。”
“那你知不知道,太直接了,有时候会吓到人。”
“吓到你了吗?”
“……有一点。”
“那对不起。”他道歉,但表情一点都不抱歉,“但我改不了。我看见什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告诉我,我尽量……委婉一点。”
“尽量?”
“嗯,尽量。”他笑,“但成功率不高,你得有心理准备。”
殳小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惹上了一个大麻烦。一个好看的,有趣的,会讲冷笑话的,而且说话直白到让人无处可躲的大麻烦。
吃完饭,两人慢慢走回酒店。傍晚的风很舒服,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路过一个卖贝壳工艺品的小摊时,柘司衍停下来,挑了一个小小的海螺挂饰。
“给。”他递给她。
“干嘛?”
“纪念品。”他说,“虽然不是我埋的那个,但也能听见海浪声。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听听。”
殳小迪接过来。小小的,白色的,螺旋状,很精致。她放在耳边,果然能听见细微的、呜呜的声音,像风声,又像海浪。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笑,“明天就开机了,紧张吗?”
“有点。”
“别紧张,有我呢。”他说得理所当然,“我罩你。”
“你罩我?”
“对啊,我是男主,你是女主,我不罩你谁罩你?”他眨眨眼,“而且我打架可厉害了,小时候老跟人打架,没输过。虽然现在不打人了,但气势还在。谁要是欺负你,我就用眼神杀死他。”
殳小迪又笑了。这次是那种很放松的、很轻快的笑。
“你笑点真低。”她说。
“是你笑点长在我身上了。”他纠正,“我说什么你都笑。”
“那是因为你笑话太冷了。”
“冷就冷呗,能让你笑就行。”他重复了吃饭时的话,然后停下脚步,看着她,“小迪,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这三个月,多笑一笑。”他认真地说,“不用管别人,不用管镜头,就为自己笑。像今天这样,笑得眼睛弯起来,卧蚕鼓鼓的,特别好看的那种笑。”
殳小迪看着他,傍晚的夕阳给他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他站在那儿,背后是青岛的老街,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是人间烟火。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答应他。不是为了戏,不是为了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只是……想答应他。
“好。”她说。
“那就说定了。”他笑起来,笑容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拉钩?”
“幼稚。”
“就幼稚。”他伸出小拇指,“来嘛,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殳小迪看着他那根修长的小拇指,犹豫了一下,也伸出自己的,轻轻勾住。
他的手指很暖,皮肤有点粗糙,大概是经常运动的原因。两只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像某种郑重的契约。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小声念,念完还认真地看着她,“反悔的是小狗。”
“行,小狗就小狗。”她笑。
松开手,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到酒店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堂里灯火通明,有剧组的人进进出出。柘司衍停下脚步,说:“你先上去吧,我散散步,消化消化。”
“晚上散步小心点。”
“放心,青岛我熟。”他笑,“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前,她看见他转身朝海边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挺拔。
回到房间,她把海螺挂在床头。小杨正在收拾行李,明天要搬去剧组包的酒店了。
“迪迪姐,你心情好像很好。”小杨说。
“有吗?”
“有啊,你嘴角一直翘着呢。”小杨笑,“跟柘老师吃饭这么开心啊?”
“还行。”她含糊地带过,走到窗边。远处的海已经变成深蓝色,星星点点地亮着渔船的灯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柘司衍。
“到房间了?”
“嗯。”
“早点睡,明天六点化妆,别熬夜。”
“知道了,你也是。”
“我走两圈就回。”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夜晚的海滩,远处有灯塔的光,“青岛的晚上真舒服,风都是温柔的。”
“那你多走走。”
“好。晚安,小迪。明天见。”
“晚安。”
她放下手机,洗漱,躺下。床头的小海螺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她拿起来,又听了听。
呜呜的声音,像风声,像海浪,也像……某个人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他今天说的话。
“你笑点长在我身上了。”
“这三个月,多笑一笑。”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幼稚。她想着,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窗外的海浪声隐隐传来,温柔地,有节奏地,像催眠曲。
她睡着了,睡得很快,很沉。没有做梦,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很软,很暖。
像被阳光晒过的沙滩。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