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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3-29 18:57:48

民国二十六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沈望舒仍记得,那一年的栀子花开得极盛。她剪了几枝插在账房的花瓶里,满屋子都是香气,混着新到的苏缎那股子淡淡的浆水味,竟成了往后许多年里,她对这个“家”最后的一抹记忆。

外头账房先生不停地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和着藏在树上的蝉鸣。师父说,这是沈家布庄在观前街扎根的第十八年,东家太太上个月刚添了孙子,正是人财两旺的好光景。

没有人知道,眼下这盛世,只剩下不到三十天了。

陈嘉树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来的。

午后忽然落了雨,江南的夏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街上的行人纷纷寻找屋檐四处躲闪,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篷。

望舒正要去关那扇半掩的店门。

她刚走到门口,一个人影忽然撞进来,险些与她撞个满怀。她退后一步,抬眼看——

是个年轻的男人,浑身湿透,头发上的水珠正往下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竹布长衫,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最打眼的是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护得像抱着命根子。

“对不住,对不住——”他连声道歉,声音倒是清朗,“雨太大,能否容我在此处避一避?”

望舒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包裹上。油布裹得严实,但还是有一角露出来——是画纸的边。

“你进来等吧。”她说。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眼前这姑娘竟这么好说话。旋即又是一连串的“多谢”,侧着身子走进来,生怕身上的水溅到她身上。

账房先生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又低下头去拨算盘。

望舒回到柜台后头,继续理着新到的货单。雨声哗哗的,店里一时安静,只有算盘珠子偶尔响一两声。

那人就站在门边,也不往里走,就那么站着。雨水顺着他的长衫下摆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

望舒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

过了片刻,她放下笔,起身往里屋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干布。

“擦擦吧。”她把布递过去,“这样湿着,要着凉的。”

他又是一愣,这一次愣得更久些,像是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意。然后他接过布,低头说了句“多谢”,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擦着脸,擦着头发,动作很慢。擦完了,他把布拿在手里,有些不知该往哪儿放。

“给我吧。”望舒伸出手。

他把布还给她,终于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望舒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生得多好看——虽然确实不难看。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来,还没从路上醒过来;又像是在找什么,找了很久,还没找着。

“姑娘,”他忽然开口,“你这里……收不收画?”

望舒没料到他问这个,微微一怔。

“什么画?”

“就是……”他顿了一下,把怀里的油布包裹打开一角,露出里头的宣纸,“我自己画的。山水,花鸟,也能画人像。”

望舒看了一眼,没看清画的什么,只看见墨色淋漓的一片。

“我们这是布庄,”她说,“卖布的。”

他眼里的光黯了黯,很快又亮了,“那姑娘知不知道,这附近可有收字画的铺子?我初来苏州,不认得路。”

望舒想了想,“观前街西头有一家装裱铺,好像也收画。但我不大确定。”

“多谢姑娘。”他把油布包重新裹好,抱着,又站回门边,望着外头的雨。

雨还没停,反而更大了些。

望舒回到柜台后头,继续理她的货单。但不知怎的,总忍不住抬眼去看那个人。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望着雨。背影瘦削,长衫早已湿透了,贴在他身上,显出身形来。他不像那些来店里买布的客人,也不像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掉出来的。

账房先生拨完最后一笔账,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朝那人看了一眼。

“外头雨大,”他开口,声音苍老,“那边有凳子,坐着等吧。”

那人回过头,似乎有些意外,点点头,“多谢老伯。”

他走过去,在靠门的凳子上坐下,把油布包放在膝上,双手护着。

望舒垂下眼,继续理单子。

雨声渐渐小了。

又过了一会儿,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头探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那人站起身,朝账房先生和望舒各点了一下头,“叨扰了。多谢。”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姑娘——”

望舒抬起头。

“你方才说的那家装裱铺,是在观前街西头?”

“嗯,走到头,往南拐,有一块旧招牌。”望舒说。

他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记住似的。

然后他走了。

望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下头,继续理她的货单。

栀子花的香气还在。

她不知道,这个人,从此就住进了她心里。

她更不知道,这一场雨,不过是往后漫长雨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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