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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29 18:57:48

那人走后,望舒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会儿。

账房先生拨完最后一笔账,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慢吞吞地说:“二小姐,方才那个年轻人,你认得他?”

“不认得。”望舒低下头,继续理货单。

“不认得就给人递布擦水,”老先生哼了一声,“让太太知道了,又该说你。”

望舒没接话。她知道账房先生是好意——沈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在苏州观前街也是有头有脸的老字号,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该对外男太过殷勤。

可她就是没忍住。

那人站在门边,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的样子,让她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见过的一只淋了雨的野猫。瘦,湿,狼狈,却偏偏不肯叫一声。

她见不得那种样子。

到了傍晚,母亲差人来叫她回后院吃饭。望舒把货单归拢好,刚要起身,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她抬起头。

那人又回来了。

他还是抱着那个油布包裹,身上的长衫已经干了,但皱巴巴的,像是穿着睡过觉。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进,只是看着她。

“姑娘,”他说,“那家装裱铺我寻着了。”

望舒点点头,“收了你的画?”

“收了一幅。”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了两块大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不甘心。两块大洋够一个人吃半个月的饱饭,可望舒看得出来,他大致是觉得自己并不止值这个价钱。

“那恭喜你。”她说。

他站在门口没动。

账房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拨算盘,这回拨得格外响,像是在赶人。

那人听见了,脸上有些窘,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是来道个谢。今儿白天,多谢姑娘和老伯。”

“不值当。”望舒说。

他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嗳——”望舒忽然开口。

他回过头。

望舒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他。她顿了一顿,问:“你那油布包里,还有多少画?”

他没想到她问这个,“还有……六七幅。”

“都是山水?”

“也有花鸟。还有一幅……”他迟疑了一下,“人像。”

“什么人像?”

他没说话,把油布包放在门槛上,解开,抽出最下面的一幅,展开给她看。

是个女人。

墨笔画的,只画了半身,侧着脸,望着窗外。线条虽然简单,却能看出那女人年轻,眉眼温柔,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望舒看了半晌,“是你家里人?”

“不是。”他把画卷起来,重新包好,“是我想象的。”

“想象的?”

“我路过一个地方,看见一扇窗,窗里透出灯光。我就想,窗后头应该有个什么样的人。就画下来了。”

望舒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

她见过的画师,都是照着实物画,照着山水画,照着花瓶里的花画。可他是照着“想”画。

“那你画的这个人,”她问,“她等到她要等的人了吗?”

他抬起头看她。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像是望舒问了一个他从没想过、却又一直想被问到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说,“画里的人,是等还是不等,由不得她。”

他说完,抱起油布包,朝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这回是真的走了。

望舒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街上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卖馄饨的挑子从门口经过,热腾腾的香气飘了进来。

账房先生把算盘往桌上一放,“二小姐,还不回去吃饭?”

“嗯,这就回。”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门槛上,落着一小片纸。

她弯腰捡起来——是从那幅画上撕下来的一个角,上头只有几笔线条,是那个女人的半边侧脸。

她捏着那片纸,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塞进袖子里。

那之后一连几天,那个人再没出现过。

望舒照常去铺子里理货,照常帮母亲料理家务,照常听账房先生念叨“二小姐该收收心了”。她把那片纸压在妆奁最底下,偶尔翻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也不知道他要往哪儿去。

她只知道,他是个画画的,淋过雨,抱着一包画,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忘不掉的东西。

七月半那天,观前街有庙会。

母亲带着弟弟去逛,望舒推说头疼,留在家里。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看月亮一点一点升起来,圆得很,亮得很,照得满院子都是银霜。

外头隐约传来锣鼓声、叫卖声、孩子的笑声。她听着,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沈家的院子在布庄后头,要走一条窄窄的巷子。寻常很少有人来敲门。

望舒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外头站着一个人。

月光底下,他的脸比白天更白一些,眼睛比白天更黑一些。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衫,还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手里捧着一个纸包。

他就站在门口,把那纸包递过来。

“这是……什么?”

“谢礼。”他说,“我画的。不值钱,但好歹算是我能拿得出手的。”

望舒打开纸包。

是一幅小画,巴掌大。画的是一个人,站在门口,侧着身,像是在往外看。画的线条很淡,却能看出那人的轮廓——是她。

她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月光底下,有些局促,垂着眼睛看自己的鞋尖。

“我画得不好,”他说,“姑娘别嫌弃。”

望舒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里的她,站在沈家布庄的门口,望着外头的雨。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是那个样子——微微蹙着眉,眼睛里有一点担忧,又有一点好奇,像是想知道,那个淋雨的人,会走向哪里。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抬起头。

“陈嘉树。”他说,“嘉是嘉宾的嘉,树是树木的树。”

望舒把这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我叫沈望舒。”她说,“望是盼望的望,舒是舒展的舒。”

他点点头,像是在把这两个字刻进脑子里。

月亮很圆。外头的锣鼓声还很热闹。

他们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片刻——他往后退了一步,“我该走了。”

“嗯。”

“这画……”

“我收着了。”她说。

他又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走进月光里。

望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慢慢把门关上。

回到屋里,她把那幅小画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和那片纸角一起,压在妆奁最底下。

外头,月亮正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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