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国言情 > 情却半生烟火_第3章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3-29 18:57:48

那幅小画在妆奁底下压了三天。

沈望舒每日早起去铺子里,路过那面妆奁镜子时,总要瞥一眼。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人,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第四天傍晚,母亲忽然说:“明日你陪我去趟虎丘。”

沈望舒一愣,“去虎丘做什么?”

“你舅母前日托人带话,说她的腿疾又犯了,我过去瞧瞧。”母亲叹了口气,“你舅舅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两个表弟,不容易。你跟我去,也好有个照应。”

望舒应了。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在想什么。窗外的月亮还是圆的,已经不如十五那日亮了,薄薄一层云遮着,像蒙了纱。

第二日一早,母女俩雇了辆黄包车出城。

虎丘在苏州西北,出了阊门还要走七八里路。一路上稻田连片,荷花开得正好,有农人在田里弯腰劳作,仿佛不知道北边已经打起来了。

——北边打起来了。这个消息月初就传到了苏州。报纸上说,七月七那天,日本兵在北平附近的卢沟桥开了火。账房先生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摘下眼镜擦了又擦,半晌说了句:“又要不太平了。”

可苏州还是太平的。至少表面上还是。

黄包车在官道上颠簸,母亲靠在车座上打盹。望舒望着路边的荷塘出神,忽然看见前头有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着个画夹,走在路边的树荫底下。步子不快不慢,走走停停,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又低头在画夹上画两笔。

是陈嘉树。

沈望舒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又觉得不妥——母亲在旁边睡着,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意思在路上喊一个并不熟悉的外男?

黄包车从他身边驶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没认出她——那车里坐着两个妇人,遮阳的帘子半掩着,看不清楚脸。

望舒回过头,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

她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到了舅母家,母亲和舅母在屋里说话,两个表弟在院子里玩蚂蚁。沈望舒坐不住,推说要去附近的集市买点东西,独自出了门。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虎丘山下的街市不大,卖的都是些香烛、土产、吃食。她慢慢走着,眼睛却一直往人群里看。

她总算看见他了。

他坐在一棵老槐树底下,面前支着一个小画架,身边围了三五个看热闹的人。他在给一个人画像——是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端端正正坐着,脸上带着一点紧张又期待的笑。

他画得很快。炭笔在纸上沙沙响着,不到一刻钟就画完了。他把画像递给那妇人,妇人看了,欢喜得不得了,连声道谢,付了几个铜板,抱着孩子走了。

围观的人散了一些,又有新的凑上来。

沈望舒站在人群外头,看着他一连画了三个人——一个卖菜的老汉,一个梳着辫子的小姑娘,一个挑担的货郎。他画谁像谁,眉眼间的情态都抓得准准的,看得围观的人啧啧称奇。

日头渐渐高了,他收了画架,起身要走。

一抬头,他看见了人群后头的她。

他愣住了。

沈望舒站在槐树的阴影里,穿着月白的夏布衫子,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正望着他。

他三步两步走过来,“沈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舅母。”望舒说,“你……你在这里摆摊画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嗯,虎丘香客多,能挣几个铜板。不比装裱铺,但好歹能糊口。”

“你画得很好。”望舒说。

他抬眼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亮,“你方才……看了多久?”

“看了你画四个人。”望舒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像是什么东西忽然化开了。望舒第一次看见他笑,原来他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眉眼都弯着,显得比平日里年轻许多,也好看许多。

“那沈姑娘要不要也画一幅?”他问。

望舒怔了怔,“我?”

“嗯,”他说,“不收你钱。就当……就当是还你那天借我避雨的情分。”

望舒想说那天你已经还过了。可话到嘴边,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

他领她走到老槐树底下,让她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后是虎丘塔,远远的,小小的,像一根插在山上的针。

“你不用坐得太端正,”他说,“就像平时那样就好。”

望舒不知道“平时那样”是哪样。她坐了一会儿,觉得浑身不自在,便扭头去看旁边卖糖粥的挑子。

“对,就这样。”他的声音轻轻的,“别动。”

她就那样扭着头,看着那卖糖粥的老汉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粥。糖粥的香气飘过来,甜丝丝的,混着夏日的风,和槐树叶子沙沙的响声。

她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坐着,该多好。

“好了。”

她回过头,他已经把画纸从画夹上取下来,递给她。

画上的她,侧着脸,望着别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连那光影,他都画出来了。

“我画得不好,”他说,和那晚在门口说的一模一样,“沈姑娘别嫌弃。”

望舒低着头,看了很久。

“你画得很好。”她说,声音轻轻的,“比那天晚上那幅还好。”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见他正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那天……为什么要让我进来避雨?”

沈望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一想,说:“因为雨大。”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她顿了顿,“你抱着那包画的样子,像是那画比你命还重要。我心想,这样的人,淋坏了可惜。”

他听着,忽然垂下眼睛。

过了半晌,他说:“我那些画,确实比我命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娘说,我爹生前就是画画的。他画了一辈子,没画出名堂,留下一箱子画,和一身的病。我娘没舍得扔那些画,也没舍得扔我。”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得画下去。”

望舒听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那你爹的那些画,”她问,“你见过吗?”

“没见过。我还没出生,他就走了。”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虎丘塔,“我娘说,他画得比我好多了。我想象过很多次他那些画的样子,可想象不出来。所以我只能自己画,画到他那个样子,也许就能知道了。”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

沈望舒忽然很想问问他,那个淋雨的午后,那个在布庄门口站着的他,到底是从多远的地方来的,又要往哪里去。

可她没问。

她只是把那幅画像小心地卷起来,说:“我要回去了。舅母该等急了。”

他点点头,把画架收了,背在身上。

“沈姑娘,”他说,“我往后逢单日就在这棵槐树底下。你……你要是路过,可以来看看。”

望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她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棵槐树底下,望着她的方向。

她捏紧了手里的画,加快了脚步。

回到舅母家,母亲已经收拾好了,正等着她回城。舅母拉着母亲的手说着什么,两个表弟还在院子里玩蚂蚁。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只有沈望舒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