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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3-29 18:57:48

从那日后,沈望舒便记下了“逢单日”。

单日,他会在虎丘山下那棵老槐树底下给人画像。双日呢?双日他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逢单日,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牵着,总要往虎丘的方向望一望。

可她不能去。

她是沈家的二小姐,布庄里事多,母亲管得严,哪有理由三天两头往虎丘跑?头一回是陪母亲看舅母,第二回再去,要拿什么说辞?

她只好把那幅画像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画上的她侧着脸,望着卖糖粥的挑子。她看着画里的自己,忽然有些羡慕——画里的那个人,能一直坐在那棵槐树底下,能一直被他望着。

七月末的一天,母亲忽然说:“你舅母的腿近日已好了,托人带话,说想你了,让你去她那住两日。”

望舒心里一跳,面上却平平的,“我一个人去?”

“怎么,这么大了还怕一个人?”母亲笑了,“去吧,替我给舅母带二尺花布,她上回说喜欢咱们铺子里那种藕荷色的。”

望舒应了。

第二日一早,她揣着那二尺花布,出了阊门。

她没有直接去舅母家。

黄包车在虎丘山下停住,她付了钱,提着包袱下了车。日头还早,山下的街市刚刚热闹起来,卖菜的、卖早点的、卖香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往那棵老槐树走去。

远远的,她就看见他了。

他坐在老槐树底下,面前支着画架,正给一个老婆婆画像。老婆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腰板挺得直直的,一脸严肃。

他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老婆婆,又低头画几笔。

望舒站在人群外头,就那么看着。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他身上落满斑驳的光点。他的长衫还是那件旧的,洗得很干净,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握炭笔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沾着些炭灰。

老婆婆的画像画完了。他递过去,老婆婆看了,脸上的严肃一下子化开,笑得满脸褶子,“像!真像!比我那死了的老头子画得还好!”

周围的人都笑了。老婆婆付了钱,喜滋滋地走了。

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往人群里一扫。

然后他看见了她。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姑娘——”他站起身,差点碰倒了画架。

望舒走过去,站在槐树荫凉里,“路过,来看看。”

他看着她,笑着,也不戳穿她——从城里“路过”到虎丘,这路可够远的。

“你坐。”他把自己的凳子让出来,“我给你倒碗茶。”

他从旁边的茶摊上端了一碗凉茶过来,递给她。望舒接了,喝了一口,是粗茶,有点涩,但解渴。

“今日怎么有空来?”他在她旁边蹲下,抬头看着她。

“看舅母。”望舒说,“顺路。”

他还是笑,眼睛弯弯的。

望舒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盯着碗里的茶。

“你今日生意好?”她问。

“还行,”他说,“一早画了三个了。方才那个老婆婆,你看见了?”

“看见了。”

“她说她这辈子没画过像,年轻时候穷,画不起,老了老伴走了,想画一张烧给他。”他顿了顿,“我听着,就没好意思收她钱。她非给,塞了一堆铜板过来,说‘你不收,我老伴在底下要怪我的’。”

望舒听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你心肠好。”

他愣了一下,挠挠头,“这算什么心肠好……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能留个念想不容易。”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的虎丘塔上,眼睛里有一种望舒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忽然回过头来,“沈姑娘,你今日……赶时间吗?”

望舒摇头。

“那我给你画幅新的吧。”他说,“上回那张是侧脸,这回画个正面的。你坐着就好。”

他又让她坐在那块石头上,背后还是虎丘塔。

这回望舒没有不自在。她坐在那儿,看着他,看着阳光在他脸上移动,看着他时而皱眉、时而舒展的神情。

她忽然很想问问他,你一个人从哪儿来?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你娘呢?你那些画,卖出去多少了?

可她什么都没问。

她就那么看着他,像是想把他的样子也刻进心里。

画完了,他把画纸递给她。

画上的她,正脸对着他,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点亮。她看着那张画,忽然发现画里的自己,眼睛里好像有他的影子。

“画得真好。”她轻轻说。

他把画具收了,站起身,“沈姑娘,你还没吃午饭吧?我请你吃碗面。”

望舒想推辞,可他已经在前面走了,回头冲她招手,“来,前头有一家,面擀得好,浇头也足。”

她跟上他。

面摊在街角,几张条凳,一张歪腿的桌子,用瓦片垫着。他给她叫了一碗焖肉面,自己只要了碗光面,浇头是免费的雪里红。

望舒看着他的碗,“你怎么不吃肉?”

“我不爱吃肉。”他说。

可望舒看见他咽口水了。

她把自己碗里的焖肉夹起来,放到他碗里。

他愣住了,“沈姑娘——”

“我不爱吃肥的。”她说。

他低头看着那块肉,半晌没动。

然后他大口吃起来,吃得很香,像是很久没吃过肉了。

望舒低头吃面,嘴角微微翘着。

吃完面,他抢着付了钱——十几枚铜板,他数了两遍,才递过去。望舒看在眼里,没吭声。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个荷塘,荷花正盛,粉的白的,开了一片。

他忽然停下脚步,“沈姑娘,你等我一会儿。”

他跑到塘边,踩着湿泥,够着身子,摘了一朵半开的荷花,又跑回来,递给望舒。

“给你。”他喘着气,裤腿上全是泥点子,眼睛却亮得很。

望舒接过那朵荷花,低头看着。

花瓣是粉白的,尖上一点红,像抿着嘴笑的样子。荷叶的清香混着塘泥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谢。”她轻轻说。

他站在她面前,忽然有些局促,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沈姑娘,”他说,“我……我后日还在。逢单日,都在。”

望舒点点头,“我知道。”

她拿着那朵荷花,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她回过头。

他还站在荷塘边上,望着她的方向。

风吹过来,荷叶沙沙响。

望舒到舅母家时,已是下午。

舅母接过花布,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两个表弟围上来,问她有没有带好吃的。她掏出一包从街上买的粽子糖,两个小的欢天喜地跑了。

夜里,她躺在舅母家的木板床上,把那朵荷花放在枕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花瓣上。她看着那朵花,想着他踩着湿泥跑过去的样子,想着他把花递过来时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一下。

又忽然有些想哭。

她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她只知道,从今往后,每逢单日,她都会想往虎丘跑。

可她能跑几回呢?

母亲已经在张罗着给她说亲了。前日账房先生提起,说玄妙观那边有一家开绸缎庄的,姓周,家里殷实,独子,人老实,就是模样普通些。母亲听了,上了心,说改日去见见。

望舒没说愿不愿意。

她只是把那幅画像又看了一遍,然后压在包袱最底下,和那朵荷花一起。

窗外,虫声唧唧,月光如水。

她闭上眼,想着那棵老槐树,想着他蹲在她旁边抬头看她的样子,想着他说“人这一辈子,能留个念想不容易”。

她不知道,这个夏天,还能有多少个单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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