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在舅母家住了两日。
头一日她没敢出门,帮着舅母洗衣做饭,给两个表弟缝补衣裳。到了第二日,她实在坐不住,推说想去虎丘山上走走,给母亲求道平安符。
舅母没多想,只说早些回来。
望舒揣着几枚铜板出了门。
她没有去虎丘山,而是往那棵老槐树走。
远远的,她就看见他了。
陈嘉树还是坐在老槐树底下,面前支着画架,却没有给人画像。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个本子,低头写着什么,偶尔抬头望望天,又低头继续写。
阳光从他头顶的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落满光斑。
望舒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过去,想看看他在写什么。
还没走近,他忽然抬起头来。
“沈姑娘!”他眼睛一亮,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在地上。
望舒笑了,“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闻见的。”他说。
“闻见?”
“嗯,你身上有栀子花的香气。”他顿了顿,“上回在布庄,你那儿就有栀子花。”
望舒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哪有什么香气?那是好多天前插在账房的花,早谢了。可他说得认真,仿佛真能闻见似的。
她在他旁边坐下,“你方才在写什么?”
他把本子递过来。
是速写本,翻开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女人的侧脸,线条很淡,像是随手勾的。旁边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望舒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今日天晴,有风。她坐在槐树底下,穿月白的衫子。我想画她,又怕画不好。不如先记下来,回去慢慢想。”
望舒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把本子塞回他手里,别过脸去,盯着远处的虎丘塔,不看他。
他接过来,也不说话,只是笑。
过了好一会儿,望舒才开口,“你……你每天都记这些?”
“嗯,”他说,“记下来,就不会忘。”
“记那些做什么?”
他没回答。
望舒转过头,发现他正望着她,目光很轻,像怕惊着她似的。
“我怕以后见不着了,”他说,“好歹有个念想。”
望舒心里忽然一紧。
她想起账房先生说的那门亲事,想起母亲这几日越来越频繁的念叨,想起“绸缎庄周家”这几个字。她什么都没说,可她知道,有些事情,由不得她。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外头都在传,要打仗了。”
望舒抬起头,“知道。报纸上说了,北平那边打起来了。”
“不止北平。”他说,“我昨日在茶馆里听人说,日本人的兵舰开到了黄浦江上,上海的形势也紧得很。真要打起来,苏州怕是也保不住。”
望舒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慌。
苏州也会打仗?她从小长大的这座城,观前街、玄妙观、拙政园、虎丘塔……这些地方,也会被炮火炸到?
“我娘说,实在不行,就往乡下的亲戚家躲躲。”她说。
他点点头,“能躲就躲。我娘在杭州乡下有个远房表姐,我也得回去看看。真打起来,得把她安顿好。”
望舒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要走?
“你……你要回杭州?”她问。
“不是现在,”他说,“就是万一……万一真打起来,我得回去。”
望舒没说话。
她看着远处的虎丘塔,看着塔尖上飘着的一朵云。那云白得刺眼,慢悠悠地往西飘,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她想问:你走了,还回来吗?
可她没问出口。
那是他的娘,他当然要回去。她有什么理由拦?
“沈姑娘,”他忽然又说,“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个巴掌大的速写本,牛皮纸封面,本子的边角早已磨得起了毛。
“这个给你。”他说,“这里头画的,都是我这些日子在苏州见着的。虎丘、拙政园、留园、山塘街……还有那天下雨时的观前街。我想着,万一将来……万一将来这些地方都没了,好歹有个念想。”
望舒接过那个本子,翻开。
第一页就是观前街。雨中的观前街,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的店铺都半掩着门,远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一家布庄门口。
是她。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什么时候画的?”
“那天之后,”他说,“我回去凭记忆画的。画得不好,你别笑话。”
望舒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里的她,站在沈家布庄门口,望着外头的雨。她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那个样子——微微蹙着眉,像是有些担忧,又像是有些期待。
她轻轻合上本子,把它贴在胸口。
“我会好好收着。”她说。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
那天望舒陪他在老槐树底下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给过往的路人画像,她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看他的笔,有时候看他的脸,有时候看那些坐着画像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有结伴来上香的老太太,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毛驴的老农。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点紧张,又带着一点期待。仿佛被画下来,是一件很郑重的事。
傍晚时分,人群渐渐散了。他收了画架,数了数今日挣的铜板,三十几个。
“够吃几天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点高兴。
望舒站起身,“我要回去了,再晚舅母该担心了。”
他点点头,忽然说:“沈姑娘,你后日还来吗?”
望舒想了想,“来。”
“那……那我给你带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神秘地笑了一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望舒回到舅母家,天已经擦黑。
舅母在门口张望,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怎么这么晚?我还当出什么事了。”
“在山上看日落,忘了时辰。”望舒说。
夜里,她躺在木板床上,把那个速写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虎丘、拙政园、留园、山塘街、观前街……还有她。
每一页下面都写着日期和一两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不经意间记下的。
“七月初九,晴。虎丘塔的影子很长,像一根针,钉在地上。”
“七月十二,阴。留园有一棵老桂树,还没开花,但我闻见香气了。也许是我想象的。”
“七月十六,雨。山塘街的河水涨了,石阶淹了两级。一个老婆婆在河边洗菜,她的小孙子在旁边玩水。”
“七月二十,晴。观前街。沈家布庄。她站在门口。”
望舒看到这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画的就是她。画得很仔细,连她那天穿的裙子上的细碎花纹都画出来了。旁边写着:
“七月二十,午后有雨。我在观前街躲雨,是她让我进的。她递给我一块干布,说‘擦擦,要着凉的’。我想记住那一刻。”
望舒的眼眶又酸了。
她把本子合上,贴在胸口,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快圆了。
还有五天就是八月初一。她想起他说,逢单日在。后日就是单日。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玄妙观那边周家,改日去见见。”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光,那笑容慢慢淡了。
第二天,望舒回了城。
母亲在门口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舅母没给你做好吃的?”
“做了。”望舒说,“是我自己不想吃。”
母亲没再多问,拉着她进屋,絮絮叨叨说起这几日的事:布庄的生意、弟弟的功课、账房先生的唠叨,还有——
“周家那边托人带话,说想这个月初八见一面。”母亲看着她,“你怎么说?”
望舒低着头,没吭声。
“望舒?”母亲唤她。
“娘,”她抬起头,“能再晚些吗?我才回来,想歇几日。”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也好。那就再等等。”
望舒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拖什么。她只知道,后日还要去虎丘。
他说要给她带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