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出租屋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是一潭死水，只有老旧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嗡嗡”的运作声。
客厅那盏昏黄的吸顶灯早就关了，唯一的光源来自茶几上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蓝白色的荧光映在林栀脸上，将她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肌肤衬得更加惨白，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膏像。
唐棠撑不住先睡了，蜷缩在沙发上，身上搭着一条洗得发旧的薄毯，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大概是怕错过什么紧急消息。
林栀轻轻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闺蜜露出的肩膀，然后重新坐回地板上。
她手里捏着那个只加了三个好友的星博小号，拇指悬停在那个刺眼的热搜词条上——#疑似前任发疯删光与顾沉屿相关动态#。
点开词条，加载转了两圈，评论区瞬间刷新出几百页。
这一次，不再是演唱会现场那种感天动地的深情呐喊，而是充满了恶意与嘲讽的狂欢。
“笑死，这是破防了吧？人家哥哥刚表白完，她就删博，这操作也太低级了。”
“蹭热度能不能有点新意？当初分手的时候不是卖惨说被冷暴力吗？现在看人家红了又想回头？”
“有些女的就这样，自己过得不好，也见不得前任好。删了也没用，互联网是有记忆的，当初怎么捆绑营销的忘了？”
“顾沉屿真惨，深情告白被这种前女友搅局。心疼哥哥，希望能保护好现任。”
林栀面无表情地滑动着屏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甚至点开了几个骂得最难狠的营销号大图，看着那些义正言辞的指控，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就是顾沉屿和她在一起五年练就的本事——他太懂怎么操控大众的情绪了。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删微博”这个几个月前的旧动作，都能被他团队翻出来，剪辑成此刻“嫉妒发疯”的铁证。
她切回大号「栀光Lin」。
后台私信栏里的红点密密麻麻，像是杀不完的病毒。她没有点开，而是点进了自己的主页。置顶的一条微博还是半个月前给自家新品拍的画报，再往下翻，确实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关于顾沉屿的痕迹。
那些曾经甜蜜的合照、互相艾特的日常、甚至是那些年她为了鼓励低谷期的他而写的几百篇小作文，早就没了。
那不是这几天删的。
那是半年前，她和顾沉屿因为“资源置换”的问题爆发最后一次争吵后，她在那个暴雨夜崩溃痛哭时删掉的。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她消失，只要她把过去抹干净，就能彻底摆脱这个吃人的名利场。
可她错了。在猎食者眼里，猎物的沉默不是退让，而是更方便收割的信号。
林栀深吸一口气，关掉手机屏幕，把视线投向茶几下层的抽屉。
那里有一只不起眼的帆布袋。
她伸手拉过来，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袋子里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 A4 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栀光项目合作协议》。
借着电脑屏幕的微光，她翻开最后一页签字栏。
甲方：霓星 MCN（盖章）
乙方：林栀（签字）
特殊投资人：顾沉屿（手签）
并没有什么公章，只有顾沉屿那龙飞凤舞、极具辨识度的亲笔签名。他在上面签的是“个人出资人”，但在附加条款里，却用极小的字体注明了这笔资金的性质属于“品牌孵化天使轮”，并且拥有“一票否决权”。
这就是顾沉屿的手段。他在法律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不需要通过辰曜娱乐的公账，而是用个人名义注资，把林栀和她的品牌彻底绑死在他的战车上。
一旦她不听话，他随时可以切断资金链，甚至利用“违约”条款让她背上巨额债务。
而在合同下面，压着厚厚一沓银行流水打印单。
这是林栀这半年来跑了好几次银行柜台才打出来的完整记录。
她翻开最近的一页，指尖顺着那一行行数字划过。
2023年5月12日，入账 50 万，备注：素材采买费。
2023年5月13日，转出 48 万，收款方：星云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2023年6月20日，入账 30 万，备注：推广预付款。
2023年6月22日，转出 28.5 万，收款方：极光数据科技公司。
每一笔钱，从顾沉屿的私人账户打给她，再从她的账户转出去。
这就是所谓的“投资”。
林栀的手指在那些备注栏上停留。她记得那个所谓的“星云文化”，其实是顾沉屿表弟开的小作坊，专门用来给粉丝团做周边的；那个“极光数据”，更是业内臭名昭著的水军公司。
他在用她的品牌洗钱，用她的名义购买水军和数据，甚至可能包括那些用来攻击他竞争对手的黑稿。
以前她不想看，不敢看，为了维护那点可笑的感情，她装作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运作。
但现在，她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念头：这是证据。
这不仅是情感诈骗的证据，更是商业犯罪的证据。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屏幕上跳动着“许倩”两个字。她是林栀的前经纪人，虽然合约已经解了，但因为「栀光」品牌还在霓星 MCN 的框架下，名义上还是许倩在负责对接。
林栀犹豫了一秒，接通了电话。
“林栀！你还没睡吧？”许倩的声音听起来焦急又疲惫，背景音里还有嘈杂的键盘敲击声，“我看到热搜了，你是不是在看那些骂你的话？听我说，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顾沉屿那边我也联系不上，韩策那个混蛋直接挂我电话。
现在的局势很清楚，顾沉屿团队想把你推出来当挡箭牌，给他的‘深情’人设加点火药味。”许倩语速飞快，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躁，“你现在做什么都是错。发声明？没人信你。骂回去？全网都会喷你疯婆子。
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装死，哪怕被骂几天也没事，过两天他们有了新宠儿，你就安全了。”
“安全？”林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把沙砾，“许姐，你觉得我现在安全吗？如果我不说话，明天热搜就会变成‘林栀蹭热度失败被封杀’，甚至会有更多泼脏水的料放出来。”
“那也比送人头强啊！”许倩在那头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手里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跟顶流斗？忍一忍吧，这一波过去了，我们再想办法把品牌做起来，到时候……”
“许姐。”林栀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不想忍了。”
“你疯了？你想干什么？林栀，你千万别冲动！你现在的账号被平台监控着呢，只要你说错一个字，直接就会被限流甚至封号！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
“嘟——”
林栀挂断了电话，顺手把手机扔在了地毯上。
她不需要神仙救她。她只需要一个缺口，一个能把这艘名为“深情”的巨轮炸出一个大洞的鱼雷。
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星博的发布框光标正在一闪一闪，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为力。
以前她总是写长文，写解释，写那些卑微的细节，企图用真诚换取理解。但在这个名利场，真诚是最廉价的垃圾。大众只看戏，只看锤，只看谁更狠。
林栀把手放在键盘上。
她敲下了第一行字：【关于今晚的热搜，我有话要说。】
删掉。太矫情。
第二行字：【顾沉屿，我们算算账吧。】
删掉。太像怨妇。
她的目光落在那份《栀光项目合作协议》和那一叠流水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精心设计的备注，那些被她亲手转出去的钱……这些冰冷的纸张里，藏着顾沉屿最不想让人知道的肮脏秘密。
既然他想演深情，那就看看这份深情到底值多少钱。
林栀深吸一口气，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删删减减，最后，发布框里只剩下短短的一行字。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甚至连语气都冷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我有合同与流水。】
七个字。
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停顿了三秒。
林栀盯着那行字，心跳突然变得极快，那种即将要把命运押上赌桌的战栗感让她指尖微微发抖。但她没有退缩。
她移动鼠标，光标对准了那个红色的“发布”按钮。
点击。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加载的小圆圈，转得人心慌。
如果这一条发出去，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她将成为顾沉屿粉丝眼中的疯子，资本眼中的叛徒，甚至可能因为曝光合同面临法律诉讼的风险。
但她不怕了。
“啪。”
屏幕跳转。
“发布成功。”
星博后台的数据开始疯狂跳动。由于林栀的账号关联了“顾沉屿前任”这个敏感词条，这条微博在发布的一瞬间就被系统抓取推流，短短几秒钟，转发和评论就破了百。
林栀看着那个数字疯涨，心里却异常平静。她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想关机去睡觉，哪怕是装作若无其事。
然而，就在屏幕即将黑下去的前一秒，星博后台突然弹出了一个鲜红的警示框，那颜色像极了伤口流出的血。
【系统提示：您的账号近期被标记为舆情风险账号，请谨慎发言。您的发言可能存在违规风险，请及时整改。】
林栀盯着那个警告框看了两秒。
风险账号？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资本压热搜”。在她还没发博之前，对方就已经买通了平台的关系，给她的账号套上了枷锁。只要她敢反击，随时可以扣上“造谣滋事”的帽子封杀她。
这哪里是表白，这是围猎。
林栀在黑暗中轻声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达眼底，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