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帝都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林栀坐在电脑前,看着星博后台疯狂跳动的数据,那种感觉不像是在看一场娱乐狂欢,更像是在看一颗石子投入满是食人鱼的池塘,瞬间激起的是血红色的浪花。
那条只有七个字的微博,像一颗深水炸弹,炸出了原本一边倒的舆论场。
评论区已经从一开始的谩骂开始出现分裂。
前排依然是顾沉屿唯粉和营销号的控评阵地,整齐划一地刷着:“蹭热度也得有个限度,合同?我看是卖身契吧!想钱想疯了?”、“姐姐,法治社会,别把自己玩进去了。”
但在这些喧嚣之下,夹杂在中间的质疑声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
“等等,如果真的只是前任蹭热度,直接发律师函告她诽谤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发这种模糊不清的七个字?”
“路人对这个圈子不太懂,‘流水’是指资金流水吗?这是要爆雷的节奏?”
“不会吧……顾顶流的深情不会是剧本吧?我磕的CP成生意了?”
“蹲一个后续,感觉这女的不是疯,是有备而来。”
林栀滑动鼠标滚轮,视线扫过那些或恶毒或疑惑的 ID,神情出奇地平静。她知道,这仅仅是裂开的第一个缝隙,哪怕微不足道,但也足够让光透进来了。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嗡——
在寂静的深夜里,这震动声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屏幕亮起,上面跳动着两个字,没有备注,但那个名字像是刻进了她的骨髓里,带着曾经甜蜜如今却令人作呕的温度。
【沉鱼】
这是她给他存的备注。曾经是因为他名字里有个“沉”字,而她希望他们的爱情能像鱼入大海一样自由。现在看来,这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沉没”事故。
林栀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呼吸控制得极稳。她伸手拿过手机,拇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瞬,然后划过。
“喂。”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装睡的迷糊,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平静得像是在接一个陌生推销员的电话。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了顾沉屿的声音。
“栀栀,你这是在干什么?”
那是他标志性的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那是他最擅长的“深情 tone”,每一次在综艺里读信、每一次在舞台上告白,他都会用这种声音。以前,林栀听到这个声音会心跳加速,会心疼他工作太累,会毫无原则地妥协。
但现在,她只觉得耳边像是爬过一条冰冷的蛇。
“你不睡,我在看热搜。”林栀回答,语气公事公办。
顾沉屿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通过高保真的麦克风传过来,显得格外无奈和宠溺,仿佛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这么晚了,还在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做什么?你知道的,那些网友没有脑子,他们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他的声音放缓了,带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温柔,“是不是又情绪上来了?乖,先把手机关了,去吃颗糖,睡一觉。明天起来,这些事工作室会处理的。”
典型的顾氏话术。第一步,弱化对方动机,将“维权”定性为“情绪波动”;第二步,切断信息源,让她孤立无援;第三步,扮演救世主,用“处理”两个字暗示一切尽在掌控。
林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份合同的边缘,纸张锋利的棱角给她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
“你看到我发的星博了?”她问,没有接他的安抚茬。
“看到了。”顾沉屿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纵容,“你说你,发那个做什么?合同这种东西,外人不懂的。你发出来,除了让不明真相的人误会你贪钱,还能说明什么?栀栀,我知道分手对你打击很大,但你不能用自己的名声来赌气啊。”
贪钱。
这两个字被他轻描淡写地抛出来,像是一根隐形的刺。
林栀翻开了手边的那叠银行流水单,目光落在那几笔被转走的巨款上。
“顾沉屿。”她叫了他的全名,第一次在电话里没有了任何情绪起伏,“那你说说,合同第三条补充协议里,你作为特殊投资人,注资的一百五十万,现在在哪个公司账上?”
电话那头明显地愣了一瞬。
原本流畅的深情剧本被打断,顾沉屿显然没料到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只会哭、只会问“你爱不爱我”的林栀,会突然抛出一个如此具体、如此商业、甚至带着法律审视意味的问题。
“……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霓星 MCN 对公账户入账记录显示,五月十二号,你转入五十万。但同一天,这笔钱从我的个人账户被转到了‘星云文化’。六月二十号,三十万推广费,转到了‘极光数据’。”林栀一边看着流水单,一边冷静地念出那些数字和公司名字,“这些公司,跟《栀光》品牌没有任何业务往来。顾沉屿,这是你说的‘投资’,还是洗钱?”
空气仿佛凝固了。
听筒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
过了几秒,顾沉屿的声音变了。那种温柔的伪装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下面冰冷的底色。
“林栀,你这是在审问我?”
他不再叫她“栀栀”,也不再装作无奈。他的语气开始变得强硬,试图重新夺回对话的主导权。
“我当初愿意投你,是对你有信心。你那个破品牌,如果不是我砸钱进去引流,早就死在蜜淘的垃圾堆里了!你现在因为分手来翻这些旧账,有意思吗?钱花在哪里了,你自己心里没数?那些推广、那些热搜、那些帮你撑场面的通告,不要钱吗?”
他的语速变快,逻辑却依然在偷换概念。他在试图用“资源”的概念来掩盖“资金流向不明”的事实。
林栀没有被他激怒,也没有因为他的大声而退缩。她拿起那份合同,翻到第三页,指着那一行小字。
“《栀光项目合作协议》第三条:‘合作双方如有纠纷,乙方有权查阅全部资金流向,并要求甲方提供真实有效的财务凭证’。”
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声音清晰,像是在法庭上宣读证词。
“到现在为止,我没有收到过任何一份凭证。顾沉屿,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按照合同约定,我有权要求审计。如果你拒绝提供——”
“够了!”
顾沉屿打断了她的吼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呼吸声,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怒火。
“你是不是又没吃药?”
这句话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甩了过来。
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精神上的羞辱。
过去两年,每当林栀试图质疑他的决定,试图过问他的行踪,或者试图在他与其他女明星的绯闻中寻求一个解释时,他就会用这句话来堵她的嘴。
“你的情绪不稳定,你需要治疗。”
“你是不是又产生幻觉了?”
“乖,去吃药,别闹了。”
他用“生病”这个标签,轻易地否定了她所有的感知、所有的逻辑、所有的诉求。他把一个正常的、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女性,塑造成了一个精神脆弱、需要被他掌控的疯子。
林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一阵尖锐的耳鸣再次在脑海中炸开,心跳重得像鼓点。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本能反应,是身体在回忆起被操控的恐惧。
但她没有挂断电话,也没有崩溃大哭。
她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还在滚动的评论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即将冲破喉咙的惊恐硬生生压了下去。
“顾沉屿。”她的声音因为用力控制而有些发抖,但却异常坚定,“这是你第二次拿这句话堵我。第一次,我信了,我去吃了那些让我整天昏睡的药。但这一次……”
她顿了顿,冷笑出声:“你的药,压不住真相。”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听筒里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杂音。
那是电流麦克风未关闭时的底噪,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人急促而压低的声音,虽然很远,但在寂静的深夜里依然清晰可辨。
“哥,耳麦马上要上了,直播间的连线嘉宾都在等了,韩策让你快点进会议室。”
林栀的瞳孔骤然收缩。
直播?
现在是凌晨两点多。他在准备直播?
顾沉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迅速调整了呼吸,声音瞬间切换回了那种毫无温度的冷淡。
“别闹了,林栀。我有工作。”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盲音在房间里回荡。
林栀拿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僵在原地。
工作?
在这个全网都在骂她“疯婆子蹭热度”的节骨眼上,在刚刚用“没吃药”羞辱完她之后,他要去工作?
她猛地转头看向电脑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刷新星博首页。
几乎是下一秒,星博顶端的热搜榜一位置,那个刺眼的“爆”字旁边,出现了一个全新的预约海报。
背景是顾沉屿那张经过精修的侧脸,光影朦胧,文案只有一行烫金大字:
【沉屿工作室官方直播间:演唱会彩蛋回馈,晚十点,不见不散。】
林栀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右下角的时间。
那是昨天晚上的预约,但现在是凌晨,这说明……
不,那是预热的词条。她的目光下移,看到了星博官方刚刚推送的一条实时消息:
【#顾沉屿深夜空降直播间# 就在十分钟后!深情回应近期风波,更有神秘彩蛋等着你!】
原来这就是他的“工作”。
他根本不在乎她手里有什么证据,也不在乎她的情绪是否崩溃。他甚至懒得去公关处理她的爆料,他只需要用一场更盛大、更光鲜亮丽的直播,用更多的“深情”和“彩蛋”,就能轻而易举地覆盖掉她发出的那点微弱的声音。
在他眼里,林栀只是一个因为“没吃药”而发疯的前任,而他是那个永远站在聚光灯下、会被万人原谅的顶流。
他要用这场直播,彻底坐实她“蹭热度”的罪名,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林栀死死盯着屏幕上“官方直播间”五个字,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血液里流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硬。
“吃药……”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
既然你要在直播间里演深情,既然你觉得我是疯子。
林栀伸手拿过那份合同和流水单,将它们紧紧攥在手里。
那就直播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