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续第一次听说陈知语这个名字,是在一份八卦头条的照片背景里。
照片上,女人用左手揽住一个欲哭欲泣的新人小花的肩膀,像在安抚一只脆弱得快碎掉的小动物,右手却将两台手机屏对屏叠在一起,稳稳挡住即将怼到美人颈窝的话筒。美人脸上挂着清晰的巴掌印,头条标题赫然是——“新人演员拒绝潜规则挨掌掴”。
况书瞥了一眼蓝续的手机屏幕,悠悠地从嘴里叹出一句:“嚯,真有她陈知语的。”
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和嘴里语气的复杂,割裂得不像话。
“小续,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我在谈解约想签的那个经纪人,陈知语。”况书收回视线,“论营销公关,她确实有手段。”
蓝续仰头灌了一整杯温水,试图压住昨晚轮番轰炸残存的酒气,又往嘴里塞了六颗薄荷糖,解恨似地边嚼边回他:“给你多少分成心动成这样?你今年才涨到七位数的商务报价,公司舍得放人?”
“能谈。”
况书没正面回答,放下手里对着脸猛吹的小风扇,起身朝导演走去,捧着剧本开始新一轮毕恭毕敬的勤奋表演。
两人一个是男五号,一个是男六号,台词其实不多。翻来覆去最多的就是“好的少爷”“遵命小姐”,最需要付出的努力,不过是牺牲的时候,如何哭得更加震撼人心——把最终播出可能只有两秒的镜头,表演到可以截出十八张能打上“破碎感”话题的精修图。
还真别说,网上那句“男人最好的嫁妆就是眼泪”,应该做成镶金边的牌匾,挂在蓝续家客厅电视机旁边,和财神排在一起,每天三叩九拜。
他能从龙套特约一跃爬到现在的位子,全靠三年前那部戏。演一个为同事牺牲的辅警。
情节里本是庆祝的时刻,犯罪团伙的余孽一梭子子弹扫向劫后余生的男主。蓝续一个飞扑过去,笑还挂在脸上,眼泪却已蓄满眼眶。他扭头对着男主说了句“好好的”,闭着眼,带着不甘,单膝跪地。闭眼的瞬间,眼泪恰好滴在水泥地上。
本来剧本里只有“好好的”三个字,其余全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临场发挥。可就是这么巧,那滴泪激发了导演的灵感,甚至专门让蓝续多“英勇就义”了几次,就为了拍眼泪在水泥地上晕开的特写。
导演说,这个镜头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这部戏无名英雄的特质,有种为了人间无声无息的质感。而蓝续,在膝盖被粗粝的水泥地磨秃噜皮反复跪了七八次之后,也吃到了红利。电视剧播到那一集时,“心疼辅警”的词条在热搜上挂了两小时,他一夜涨了一百多万粉,终于不再是没人听说过的小透明。
那天晚上,蓝续刷了一整晚各个社交平台上自己那段表演的视频,激动得没睡着。他甚至把视频投屏到电视上,手里拿着镜子,用0.5倍速一边播放一边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当时的表情,恨不得让每一寸肌肉都记住那个状态。
之后的两年,蓝续接到的剧本基本都大同小异。于是他换汤不换药,在各个朝代各个时空里哭到恨不得每天收工就把蒸汽眼罩焊在脸上。
况书其实也差不多。只不过他一般是在苦大仇深的被抛弃、被欺骗里哭,而蓝续是在各种未完成的使命里哭。
这还是得益于某个酒局上,一个制片人喝多了,边抚摸着蓝续的大腿边意味深长地说:“就喜欢你眼睛里的那股不甘,像个狼崽。”
那一瞬间,蓝续甚至忘了眼前这个人是他今天要讨好的重点对象。醍醐灌顶。他连对着制片人耳语的卖弄,都多了几分诚恳的感谢。
也得益于此,这两位看似背着同类型“男性豪华嫁妆大礼包”的男艺人,至今才没在竞品战争中大打出手,反倒磨合出了一丝惺惺相惜。
——
“说说吧,你给我玩什么特价甩卖呢?”
陈知语的声音平静得好像连“麻木”这个情绪都被消化干净了。她安静地坐在套房的沙发上,看着对面那个早已不复脆弱的年轻女艺人。
“别给我说是爱上谁了。”
“哎呀怎么可能啊,语姐。”
前·破碎·小白花亲热地攀上陈知语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撒娇式的讨好。
“那个广告我真的很想要嘛,你不觉得跟我特别搭吗?夏日限定橘子汽水,诶!我!我这么大一张校花脸,不拍多浪费?再说了价格也没多低……他们品牌不是还有其他线嘛……”
陈知语从她脸上看到了刻意用撒娇表露出的不满。配上那五指印,滑稽得微妙,让陈知语的嘴角差点抽筋。
“棋棋女士,”她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么大一张饭桌,我只看见你骑在那个脸发育得跟橘子皮一样的男士身上。合同在哪儿?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行,你就说——周总这都第三次叫我去了。东汪饮品诶,国民度这么高的饮料,我想要个代言怎么了?你不给我找,我还不能自己找了?干嘛呀一进门就扇我。”
陈知语能理解,今年才十九岁的孩子大学没毕业,作为艺人一天班都没上过,清澈得理所当然。她决定好好给孩子上一课。
“我只说一遍。第一,周总是他们集团这个饮料品牌的汽水线宣传负责人,他能承诺给你的权限只有短期的新口味推广合作。我不让你去,是因为我已经在谈整个饮料生产线的代言——把你的小脸蛋子印在每一个口味的瓶子上,印一年。你下楼就能买到贴着自己大头照的瓶子,堪比‘从小喝到大’的瓶身占地面积。第二,今天是周总的私人聚会,席上观众只有他和他的朋友,以及一个在路上马上赶到的、举着手机准备拍照留作离婚财产分割证据的老婆。你是酒精直接打进大脑了,没看见对面那人手机内存都快拍满了?你该庆幸他只是帮周大嫂拍证据不敢明目张胆拍下的全是你的背影。”
校花女士瞬间肃然起敬,殷勤地给陈知语端来一杯水。
“姐……你是我亲姐。那个,喝点水吧,你喝了那么多不头晕吗?”
陈知语有时候真的觉得,人脸上随着时间流逝的胶原蛋白,是不是也算脑子里进的水——流掉了,人就会成熟一点。
“好好休息。下午我会叫发型师来把你的头发剪短点染棕一点。晚上让圆圆帮你冰敷的时候下手轻点,留点痕迹。明天中午我来接你,去那个视频采访。”
陈知语下两层电梯,回到自己房间,摊在床上点了一根历经疲倦的“事后烟”。
“什么事啊这是……”她像在自言自语,嘟囔着划开手机,“脸小头小所以脑子也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