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语不得不承认，这半斤白酒是用沙漠里爬了三天的人喝水的速度灌下去的，身体迟早要为此买单。更何况，下酒菜只有自己扇在李琪琪脸上的那一巴掌。
——“周总，不好意思来晚了，我自罚三杯。”
彼时她一边倒酒，一边把刚被自己从橘子皮先生身上拽下来的“校花脸”拉到身后，动作行云流水，脸上挂着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琪琪昨晚拍大夜戏，基本没睡，今天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喝不了酒。我代她给各位赔个不是。”
说话间，手里的酒瓶没停，又续满同样的三杯，端起来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灼感从食道一路向下，她面上分毫不显。
“等下我们还有个采访，得先带琪琪去化妆了。”她放下酒杯，拎起包，顺手把李琪琪往身边带了带，“对了周哥，刚在楼下看见嫂子的车了，是您朋友圈发过的那台新提的路虎吧？跟嫂子真配，那飒爽的气质配上这车，巾帼不让须眉。那我们给大家敬完这杯就先走了，您慢慢吃。”
又是同样的倒酒动作，又是同样的入喉程序。放下酒杯、提包、拉人、推开包厢门、点头哈腰地告别——一气呵成。从头到尾，陈知语的表情管理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包厢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的笑容像摘面具一样卸了下来。
走廊里，她揽住李琪琪的肩膀，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门口有狗仔和记者，你今天的行踪被人卖了。手机给我，哭。”
李琪琪一秒入戏，眼眶瞬间泛红。
陈知语揽着她步履匆匆地往停车场走，另一只手里攥着两台手机——屏幕互相叠在一起。下面那台的聊天框里，赫然是她半小时前发出的消息：“等照片出来立马联合营销号发图，配上‘拒绝潜规则被扇’。”
上面那台的屏幕里，是李琪琪温柔地靠在一个男孩肩上的合影。
小白花被塞进保姆车的瞬间，陈知语跟着挤了进去，顺手带上门。话筒和镜头被防窥玻璃隔绝在外，司机默契地起步，缓慢地驶离人群，上高架，扬长而去。
“真是我见犹怜。”
陈知语把纸巾盒递过去，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感慨还是讽刺。
“到酒店再好好跟我解释。”
微博上，#李琪琪巴掌印# 的词条已经慢慢爬了上来。
评论区的画风一如既往地分裂。粉丝心疼小白花的柔弱，赞誉她的勇敢；黑粉叫嚣着“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各种表情包满天飞，看得本就晕酒的陈知语眼前仿佛出现了走马灯。
她点开工作群，敲下一行字：“买点‘勇敢无罪’‘坚强’之类的词条，控住评论区。”发送完，退出去刷朋友圈。
十分钟前，况书发了新动态——和蓝续的合影，两人抱着花束，一人举一个大拇指怼在镜头前，配文：“杀青大吉”
陈知语盯着那张合影看了两秒，想起来还有条款没跟况书对，拨通了电话。
“hello啊况况同学，杀青啦？”
“晚上好啊姐！”况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收工的亢奋，“我刚到酒店。你看我朋友圈发的照片没？这次造型特别绝，我看着像一隐世高手，帅不帅？”
“帅的帅的，”陈知语诚恳得有点过分理直气壮，“白色古装很适合你，头饰也巧思。我明晚落地北城，后天下午有空吗？来茶楼聊聊？”
“好啊姐，我明天早上回。还是上次那家吗？下午三点？”
“没问题，后天见。”
挂断电话，陈知语凭着“再不洗就臭了”的意志力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挪进浴室。
偏凉的水流冲刷着皮肤，带走了一部分眩晕感。酒精好像随着水蒸气一起散发进空气里，她感觉清醒了不少。擦着头发出来，她顺手给自己点了份芒果切，备注“切小一点”。
吹头发的时候，外卖到了。
夏天的夜晚，半干的头发也不怕头疼。她从包里掏出常备的一次性手套戴上，拆开外卖盒，插起一块芒果，嘴巴张成涂了口红啃馒头一样的姿势，小心翼翼地送进去。
浓郁的果香在口腔里炸开，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唔，好吃。”她含混地自言自语，“人类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没戴手套的那只手拿起手机。况书那张合影又浮现在脑子里——旁边那个“黑色隐士高手”男生，姓氏不多见，名字倒好记。
她在社媒平台输入那两个字：蓝续。
和品尝芒果一样，她慢慢地刷着。
其实她见过他。在某次酒局上，隔得远，没对话，没看清脸。但隐约记得有人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像狼崽”。
狼崽，狼 崽。
这个形容真有意思。
带着这个印象，陈知语刷了好几个蓝续的影视片段，又翻到他的社交账号。有一条是张自拍：冬天的围巾裹住下巴，阳光斜斜地打在脸上，形成一道长方形的光斑。照片里只露出三分之二张脸，一只眼睛看着镜头，又像在看镜头外，下眼睑带着微微下垂的弧度。
她看着那张照片，几秒钟没有动。眨眼和咀嚼都停了。
有点意思。
她的意思是，有点某种张力的意思。至少在刚才那几秒，她感受到了某种来自自身的好奇。
一小份芒果其实不多，但陈知语吃得很慢。从打开餐盒到吃完最后一块，时间不算短。这期间她一直在刷那个颜色姓氏的艺人，只不过她发现——那些影视片段她都没看完，刷到就划过去了，三秒都没撑到。就像她现在不记得刚刚扔掉的餐盒是什么颜色。
而那张自拍，却一直在脑子里。
这种感觉其实并不陌生。声色犬马的世界里，每天都在发生或大或小或多或少地发生。
她点开况书的对话框，打字：
“蓝续的微信有吗？辛苦发我一下。”
况书的回复来得很快。一个对着窗户拍蓝天的头像的名片，配上一句玩笑话：“姐，你还是最爱我的对吗？”以及一个流泪小猫的表情包。
陈知语大方地回了一个张飞的表情包，上面p着硕大的两个大字——“哥哥”，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
她点开那个蓝天头像，添加好友，验证栏里敲下：“你好，我是陈知语，想和你聊聊。”
点击发送。
锁屏。
关灯。
闭眼。
一气呵成。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好友申请已经通过。
那头，蓝续盯着聊天框里那行字，拇指无意识地掐了掐无名指指腹。
“你好 我是蓝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