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琪琪坐在商务车靠里的座位上,脑袋一点一点往车窗上虚砸。
“坐好了。再晃下去,口红就点到脑门上了。”
车上不是最好的妆造间,但圆圆今早砸门的动静,从小心翼翼到生怕扰邻,再到欲哭无泪,足足换了三个情绪梯度。李琪琪终于晃晃悠悠拉开门时,映入眼帘的先是圆圆举到距她鼻梁仅一拳距离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距离采访仅剩2小时,然后才看见圆圆脸上已经流到第三行的眼泪。
“我现在就收拾,十分钟出门。圆圆你别急。”
“语姐已经在楼下了,”圆圆的声音带着哭腔,“琪琪姐,我的小命就靠你了。”
等她们下楼,就看见陈知语和化妆师并肩站在车前,一人一根吞云吐雾,脚底下躺着三个踩扁的烟头。
陈知语抬眼扫了李琪琪一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半秒,开口时语气漫不经心:“等会儿采访要是问到脸上的巴掌印,你就浅笑一下,然后低头两秒,看起来有一点努力坚强的样子就行。多余的话一句别说,其他问题谨慎回答。”
李琪琪乖巧点头。
“还有,”陈知语掐灭手里的烟,目光轻飘飘地落过来,“如果你再半夜和那位甜蜜双排到天亮,我马上联系他家曲哥,给他推个军旅题材的封闭式综艺。老在王者峡谷里5v5,不如直接去打实战对抗。”
校花脸女士瞬间从听数学课常见脸切换成数学考试脸。
她怎么知道的?手机屏保明明只有一个肩膀,勉强能看出是男的——陈知语就已经精确报出了曲哥的名字?
困意全无。这下不止是坐稳了,是原地坐直,像上课被抽背,生怕眼神对上老师被点名,又不敢低头“复习”得太明显。
“圆圆,你收好琪琪的身份证,下次直接给自己开一张附房卡,如果还是今天这种情况,扣10%这个月绩效。”
“好的语姐。”
圆圆小幅度的拍拍胸脯,感谢小命保住了。
好在今天妆造简单——白衬衣、牛仔裤,头发全部束到头顶扎成高马尾,优越的骨相一览无余,也衬得脸颊上那点残余的巴掌痕愈发清晰。
抵达采访场地后,陈知语目送李琪琪进去,自己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既能听见声音,又能看清到场的媒体。她掏出手机,看到昨晚就通过的好友验证消息,点开那个蓝天头像的对话框,输入:
“你好。我这边有些活动对你感兴趣,知道你目前没有经纪人,所以直接联系你本人。如果有意向的话,明天下午五点,明源茶楼面谈方便吗?”
对话框顶部的“正在输入”闪了闪,没多久弹出一条回复:
“好。明天见。”
登机前五分钟,陈知语刷到热搜。果不其然,李琪琪把韧性小白花的人设演绎到了骨子里。舆论风向已经基本清一色的心疼和加油,粉丝们纷纷鼓励小白花勇敢冲。
很好。今晚可以踏踏实实睡个懒觉。
——
“小续,陈知语姐刚问我要你微信,我推给她了嗷。”况书发来消息,顺便附赠一张“虎视眈眈小猫”的表情包。
这是蓝续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脑子里能搜刮出来的相关信息,都是这几年或多或少听说的——有些艺人在她手里有了别样的荧幕话题度,有好有坏,有的甚至分不清是好是坏。但没有确切消息能肯定那是她的手笔。
他不知道陈知语是从哪里注意到自己这个半透明状态的艺人。或者说,她是代表哪个工作室或公司来递橄榄枝?
如果是后者,这些年他真没少见。说到底自己也不算毫无粉丝基础,超话每天有人打卡,行业里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机构总有人来问他有没有意向签约包装。
但如果是刚毕业那一年,面对这种橄榄枝他或许还能欣喜若狂。
毕业签的那家公司,进去前画的大饼又扎实又听起来切实际。那时他也真以为自己潜力无限,斗志满满签了合同,任劳任怨跑特约。每次觉得自己能往前一步时,那个像班主任一样的经纪人就会认真地说:“小续,你别着急。你看,我手里还有二十多个你的同门,大家谁不是苦学多年的声台形表?可是本子少啊,试戏我都在努力争取。选不选中,你还得继续努力。”
于是蓝续勤勤恳恳努力了三年,直到二十五岁。合约到期,解约解得算是顺利又自然。
他不算得过且过的人。那部出圈的戏,是靠自己的关系拿到的试戏——恰好摄影师是曾经饭局喝到胃穿孔、被他扛起来送医院的大哥。为了报恩,大哥给的镜头多少用了点偏爱,算是还了人情。
从那以后,蓝续的起势好像与公司无关。或许也是玄学作祟,单打独斗的自己运势反而更好。隐隐约约地,蓝续觉得自己可能真有点命里不带团队协作。
不过也是。能递到手里的橄榄枝,还没有足够心动的理由。
他想,如果陈知语给的是合适的通告,那就抓住机会;要是又是换了个馅的饼,就委婉告辞吧。至少目前的方向还算稳扎稳打,不愁饿死。
——
这一觉睡得陈知语精神抖擞。
连续三个月的连轴转让她的舌苔对咖啡因的适应力达到了某种奇妙的境界——就算生给她嘴里塞根苦瓜,她都能啃出清脆多汁的错觉。
打印好况书的合同,又打印了蓝续发来的自我介绍资料。她想了想,还是掏出电脑,把手头盘过、适合推荐给蓝续的项目也打了一份,顺手又打了一份目前觉得匹配蓝续的合约模板。
装备齐全,简单收拾出门。
——
“嘿姐!你看,这是我解约的合同,你看!”
况书的眼睛笑起来亮晶晶的,整个人散发着与戏里苦大仇深截然不同的气场。
陈知语接过合同翻了翻,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过去:“呐,这是根据我们上次谈的条款拟的合约。你再看看,没问题就可以签字了。”
“姐你这话说的,我相信你。”
况书伸手去接,手指不经意地划过她贴在笔帽上的指腹。动作是轻松的,但节奏好像有那么一点微妙的慢。
翻页的速度堪比银行数钱技能大赛——要知道上个月他发来的电子版,满篇红线批注看得陈知语以为自己是在给月老打黑工。
利索签名,按上手印。况书收起自己那份合约,双手覆在陈知语放在桌面的手背上,眨着眼看她,眼神清澈得像个刚考上大学的男大生。
“语姐,有戏吗?综艺录完有什么指示没有?”
陈知语给他安排的第一站是一档露营慢综艺,大概拍摄两个月,还有十几天开机。这期间她给他报了为期十天的厨艺培训班,又请了心理顾问上几节“解语花速成课”。本以为排得满满当当,没想到他还斗志昂扬。
“是有个本子在接触,但对方更好奇你在综艺里的表现。边拍边播,不用慌,先把课上扎实。”陈知语顿了顿,“帮我拧一下瓶盖。”
况书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绕过桌子坐到她这一侧的沙发,拧开瓶盖,把打开的瓶口递到她唇边。
陈知语看都没看一眼,就着他的手喝了。
放下水瓶,况书顺势把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你可以放心在谈心的环节讲一些你小时候被收养的事,当作鼓励其他人的方式。到时候我会安排相应的话题配合。话不用多,但要有效。老师给你的内容认真复习,不要说偏了。”
陈知语侧头看他,目光平静:“戒掉苦情。记住你的定位——美惨向日葵。”
她抬手,指节敲了敲况书的耳廓。
“听清了吗?”
况书没躲,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那点温度。
“听清了。”
他笑着答,眼睛弯成两道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