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玉揣着信,带上两个仆从,登上了开往关外的火车,三个男子,悄悄地也坐在了女子隔壁的包房里,火车就不慌不忙的启动了。那没打完的牌局还散落在二楼的桌子上,红酒在雕花水晶杯里散发着干涩的香气,微酸。
刚从当铺出来的凛冬,小心翼翼的将票据折了又折,放进了随身的钱包里,又捏了捏。大步走回了报馆。到了三楼,凛冬瘫坐在办公椅上,看着桌上几篇退稿,摸索着老旧的相机,又用钢笔敲打了几下墨水瓶,面无表情的喝了口已经凉了的茶水,又拿起来半个馒头。忽然看见几个绿灰色的毛点子,散落在馒头咬过的不整齐的边缘,那样刺眼。凛冬闪过一丝恼怒,很快,又是一副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的样子。将馒头裹着那几页退稿,投篮似的,瞄准了门口的垃圾篮子,狠狠的扔了出去。咚的一声,“哎呦,谁,胆子这么肥。”一个中年男子,戴个金边眼镜,稍微有些秃顶,气急败坏的嚷道。再看刚才那个馒头,掉落在秃顶男子脚边。凛冬发现屋内只有自己,马上站起来,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走向男子,连声说:“主编,主编,这不是说咱们过些日子春游会,扔沙包比赛咱们要赢了宏视报业才可以,我这不是练习呢。
”有这样练习的吗,挺体面一个人,最想不到的就是你,砸馒头“,虽然这话还有几分责怪,但是语气已经明显软了下来,秃顶男子接着说;”春游会还早,现在要抢在宏视前头,去荣宝斋见一见新贵画家的画作,洛阳牡丹,你这就去看看去。”凛冬连忙称好,给秃顶男子弹了弹裤脚,回到桌子,拿了相机皮包,说到:“我这就去,绝不能让他们抢了先机”。就三步并作两步的下楼去了。秃顶男子看着凛冬的背影,摇了摇头,:“可惜了这不认输的脾气和满肚子的文化,却没生在个富贵家,否则留学回来也是可能的”。转身也下了楼。那个发霉的半个馒头孤零零的躺在门边。
凛冬骑上吱吱作响的自行车,穿过几条胡同,不一会就来到了琉璃厂街中段的荣宝斋。经过胡同口的时候,凛冬看见并排放着两辆黑色的小轿车,一个车牌带了18,凛冬还不禁羡慕了一下,凭他在这一些时日的经验,想必又是哪个达官显贵的了,说不定还是到荣宝斋寻画作的高雅人,也说不准。凛冬把自行车放在了窗檐下面,离得门口近些,虽说不值几个钱的不知道是几手的自行车,但是,还是凛冬唯一接送小雨去戏班上下班的交通工具,要是丢了,小雨责怪不怕,闹就闹了,但是凛冬心疼小雨就得跟刚来京城时候一样,无论风雨都要从租住地穿行几条胡同,才能到戏班,想想就十分心疼。所以,可不能丢了。
荣宝斋里,一副大尺寸牡丹写意画在屋角静静的挂着,画作前一个西式礼服的蓝衣少女,手里拿着一个木兰花造型的木质发簪,安静的看着画作。画室里间,一个青年军官,扯了个白色大袍子盖住制服,霎时间,白袍跟黝黑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幸好军官高大俊朗,眉眼正直,气质端正,雷厉风行的走了出来,轻轻的站在了少女两步外的地方。说了句:“好画”。少女看了他一眼,说到,:“京城里荣宝斋第一,这个花中之王的富贵寓意,见得多了。这一副又好在哪里。”军官说到:“都说牡丹富贵,这副确是火红一朵开在正当季节里的样子,且是洛阳地方。能懂得的自然知道不同。”“那就是则天女帝寒冬令百花开,唯有牡丹不应,化身焦土,就像画上土质里隐约掺杂了赭石和赤金。”少女说着,轻轻的抬手指了指画作,接着说“第二年,时节到来,盛开更艳。一身傲骨,称得起百花之王的端庄。”。“正是这个典故,我更敬佩那份正直和不屈。”军官接话道。说到这里,两人会心一笑。
内间画室,两个小兵悄悄耳语,“你看,咱们少帅这样话多,平时都是只两个字。”。另一个说:“还笑了,上次见,还是几月前,离家,少帅抱着橘猫的时候。”“不一般,不一般,难道老夫人前些日子送来的普陀求的姻缘签,要应验在这个姑娘身上了。”。军官身手矫健,耳力自然也比平常人灵敏,一眼望向内里画室。两个探头探脑的小兵立时住嘴,站得笔直。军官回过头来,又打量了这个少女一番,只见西式衣裙和中式木兰发簪相应成趣,热烈华丽里面安放着纤弱淡然,安静中竟然还透露出几分俏皮,让人有点费思量,军官不自主的暗暗的琢磨,这女子还能说出来焦骨牡丹的典故,想必也是诗书之家,可是,怎么又不似普通小姐那种娇柔,似乎还有一些桀骜,这个词,一般用不到女子身上,但是,偏偏看着她,心里就是反反复复自己出现了。军官不禁得想出了神,怔在原地。
这边,女子确是在细心琢磨画作,只见牡丹娇艳火红,镇心夺魄,全不似以往看的什么花开富贵,金玉满堂的俗不可耐,显得卓尔不群,虽是娇柔的花朵,却隐隐中透露出一种高洁正直的气质,以及,桀骜,是的,桀骜。这个女子正是“凤七银号“的少东家,北平崇文女子学校的先生,李慕雪。她看着画作里的牡丹,心里竟然也是和军官一样,浮现出了同一个词“桀骜。”只不过,军官的桀骜这个词,给了慕雪,而慕雪心里的桀骜确是在这副画作的牡丹身上。
慕雪继续看画作,落款题字是:联盟斋主楚子拳。慕雪不禁思量,这个画作家,似乎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画家,或者说文人墨客,这画作本就透着桀骜不羁,加上这个名字,似乎想起了那句古诗:“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名字中,传来了金戈铁马的感觉,非常英气勃发的,又因为这个典故,还像是乾清宫里那个正大光明的匾额的感觉。慕雪想着想着,不禁油然而生一种敬意,又似乎还有几分亲近的感觉。想着想着也停在了原地。
“好画”,又是一声,这次说话的人却是凛冬,“好一个花开富贵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