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丢脸
沈清婉此话一出,报社里的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看着柔柔弱弱的,口气倒是不小。
江主编也是一愣,随即皱紧了眉头,上下打量着她。
“提建议?行啊,你说说看。”
他双手抱胸,等着她开口。
“您刚才说,运动员们在山里苦训了半年。”沈清婉顿了顿,才继续开口,“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非要盯着他们赛场上的英姿写呢?”
江主编眯了起眼睛,“不写赛场写什么?”
沈清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字字铿锵。
“写他们鞋底的泥,写他们脚上的茧。这篇特稿的切入点,不应该是‘辉煌的胜利’,而应该是‘看不见的起跑线’。”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这种从泥土里挣扎出来的力量,从无到有的拼搏精神,才是最能引起老百姓共鸣的八十年代青年魂!”
沈清婉滔滔不绝的说着,整个人身材飞扬。
所有人都这么静静地听着。
她一口气说完,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刚才还低着头的几个编辑,此刻全都张大了嘴巴,震惊地看着她。
有一个戴袖套的老编辑,甚至下意识地拿起了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江主编抱在胸前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了下来。
他脸上的烦躁和怒火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和狂喜。
他那双藏在厚镜片后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沈清婉,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好......好一个看不见的起跑线!”
江主编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直跳。
她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沈清婉面前,“同志,你是市报调下来的笔杆子吗?”
“你这新闻敏感度,简直太厉害了!”
被他这么一夸,刚才还气场全开的沈清婉,突然有些脸红了。
她不好意思地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脑后,微微低下了头。
“江主编,您误会了。我......我不是报社的同志。”
“刚刚那些只是我个人看法,毕竟运动会这样的大事儿,我也不是真的很了解。”
“说得不对的地方,您别见怪。”
江主编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女人。
“不是报社的?那你是干什么的?”
沈清婉见时机已到,顺势将手伸进口袋。
“江主编,我是来应聘报社审稿员的。这是妇联万主任让我交给您的推荐信。”
江主编愣愣地接过信纸。
他低头一目十行地扫过了万主任写的推荐语。
当他的目光落到信纸的中下半段,看到“家庭背景”那一栏时,他的视线定格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婉,他拿着信纸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你......你是沈老书记的女儿?!”
听到“沈老书记”这四个字,沈清婉心里一酸。
看着江主编眼底泛起的红血丝和敬重,她知道,父亲生前种下的善果,终究是在庇佑她这个不孝女。
她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在这位父亲的旧识面前,红着眼眶,错愕却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是,我是沈清婉。”
三年了,她都快忘记自己的本名了。
“你......你真的是老书记的闺女?”
江主编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沈清婉咽下喉头的酸涩,轻轻点了点头。
江主编几步走到沈清婉面前,上下打量她。
“老书记生前把你当眼珠子一样疼,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
沈清婉强忍着泪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江主编,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了,我现在只想找份工作,好好生活下去。”
江主编看着她这副倔强又隐忍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会议桌上舌战群儒的老书记。
一样的硬骨头,一样的外柔内刚。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不提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印着红头的文件纸。
“沈清婉同志,我不管你这三年经历了什么,我也不会过问你的生活。”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然后盖上了县报社的公章。
“你明天,不,你今天就可以来上班!”
沈清婉没想到,事情会顺利到这种地步。
“江主编,这......不需要经过什么考核吗?”
江主编把入职通知书递到她面前。
“你的那个‘看不见的起跑线’,就是最好的考核!”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指了指外面的大办公室,“你先从审稿员做起,熟悉熟悉咱们报社的流程和遣词造句的尺度。干得好,我再让你转正当记者。”
“你愿意吗?”
沈清婉双手接过那份入职书,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我愿意。”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谢谢江主编,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江主编欣慰地点了点头,“走,我带你去认识认识外面的同志。”
他带着沈清婉走出办公室,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江主编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
“各位同志,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来的审稿员,沈清婉同志。”
“以后大家要互相关照,多带带新同志!”
说完,江主编又转头对沈清婉交代了几句工作纪律,便匆匆赶去县委开会了。
主编一走,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沈清婉,谁也没说话。
刚才那个戴着袖套、年纪稍大的男编辑凑到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女编辑耳边,“听见没?姓沈。”
卷发女编辑翻了个白眼,“能没听见吗?刚刚老江在里面那么大嗓门,真当我们聋了。”
“老书记的闺女呗。”
男编辑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难怪老江刚才发那么大火,转头就给她办了入职。”
“我还当是哪里下凡的文曲星呢,刚才说得那么头头是道。”
“弄半天,原来是个靠着老爹余荫、走关系进来的啊。”
卷发女编辑上下打量着沈清婉那身寒酸的衣服,撇了撇嘴。
“三年没上过班的家庭妇女,连打字机估计都不认识,跑咱们这儿来抢铁饭碗了。”
“老书记生前清正廉洁,死后倒是让亲闺女把脸丢尽了。”
他们的声音不算低,沈清婉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
沈清婉平静地迎上卷发女编辑鄙夷的目光,眼神清冷又坦荡。
那女编辑看得心里一虚,慌忙避开了她的视线。
沈清婉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走向办公室角落里的空位。
靠着漏风的窗户,旁边还堆满了废旧的报纸和垃圾篓。
桌面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连张干净的稿纸都没有。
沈清婉毫不在意。
她把随身带的帆布包放在椅子上,转身问一个麻花辫姑娘水房的位置。
回到工位,她挽起袖子,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起来。
擦桌子,理报纸,倒垃圾。
很快,沈清婉打扫完卫生,主动走向刚才那个戴袖套的男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