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吼着，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这个遍体鳞伤的孩子突然猛地窜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拿着书的大皇子。他的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狼，伸出满是泥污的小手，死死抓住了那本破书的另一端。
“还给我！那是我的！我的名字！”
“哟呵？还敢还手？”大皇子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随即化为更深的恶意，“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话音未落，大皇子抬起穿着厚底锦靴的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在了白砚秋的额头上。
“砰！”
这一脚极重，带着孩童纯粹的恶意与皇权的傲慢。
白砚秋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脑海中一阵剧痛，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地上。
意识迅速涣散。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的视线模糊地聚焦在那本被争夺的破书上。
只见那个大皇子嫌恶地甩了甩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一般，随手将那本书册扔在地上，然后抬起脚，狠狠地碾了上去，接着用力一撕——
“嗤啦——”
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本写着“白砚秋”三个字的破书，瞬间被撕成了两半，接着又被几双小脚疯狂踩踏，直至变成一堆混着泥土的纸屑，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呸，真是晦气！”
领头的大皇子嫌恶地在鞋底蹭了蹭，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行了，破烂也毁了，野狗也打了，咱们走！别在这冷风地里冻着了。”
众皇子哄笑着转身。
走在最后的那个小皇子，下意识地回头，看着那个在寒风中毫无生气的人。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这份死寂：
“大皇兄……等等。”
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大皇子不耐烦地回过头：“又怎么了？磨磨唧唧的。”
小皇子指着地上，嘴唇有些发白：“他……他不动了。”
这一句话，让原本喧闹的空气瞬间凝固。
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那个角落。只见白砚秋侧躺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硬姿态，那张脏污的小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那一脚抽离。
“真……真不动了？”小皇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大皇兄，咱们是不是下手太重了？万一……万一真死了怎么办？”
“怕什么！”
领头的大皇子虽然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但面上却强装镇定。他不屑地啐了一口，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昏迷的白砚秋，满脸的不以为然，试图用声音掩盖那一丝心慌：
“这天煞孤星命硬得很！再说了，自从他生下来那天起，父皇就把他丢进了这冷宫偏院，连看都没看过一眼。宫里谁不知道他是个没人要的垃圾？就算真死了，也不过是少喂一口馊饭的事，父皇早就把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顿了顿，为了壮胆，故意提高了音量：“就是真死了，也是他自己福薄，关咱们什么事？难道还要本皇子给他披麻戴孝不成？”
“就是就是，”另一个孩子也连忙附和道，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仿佛只要声音够大，恐惧就追不上他们，“一个灾星，死了也是咱们为民除害，有什么好怕的？走吧走吧，别在这晦气地方待着了，弄脏了本皇子的新鞋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转身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这个阴冷的角落，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嘲笑声和满地狼藉。
寒风卷着枯叶，重新覆盖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四周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的余晖彻底消散，夜色如墨般笼罩下来。
躺在冰冷石地上的白砚秋，睫毛忽然颤了颤。
“嘶——”
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原本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刚才的脆弱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
“呸！”
他艰难地坐起身，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对着那几个皇子离去的方向，呲牙咧嘴地骂道：
“一群没断奶的畜牲！仗着人多欺负人少，算什么本事！等白砚秋长大了，老子非要教他把你们的皮都扒下来做鼓敲不可！”
骂完这一句，胸口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倒吸冷气。
“疼疼疼……真惨。”
君玄烨一边嘟囔着，一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仿佛这种被打晕后独自醒来的场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他拖着那条有些跛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那间熟悉的破院。
打开房门，屋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床，和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
君玄烨轻车熟路地爬到床边，身子一矮，钻了进去。他在床底摸索了一阵，拖出了一个干净、却破旧的木箱。
“咔哒。”
他用指甲抠开那并不牢固的锁扣，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可以看到箱子里并没有什么金银细软，只有几个贴着标签的小瓷瓶，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草药，还有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半截银针。
这是他这六年来，靠着在御花园角落里挖野菜，甚至偷偷从太医院偷草药、捡破烂，一点点攒下来的家当。
他取出一个标着“金创”二字的褐色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君玄烨才慢吞吞地爬上那张硬邦邦的床板坐下。
他在床头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面边缘破裂的铜镜。
他将铜镜立在面前，借着月光打量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小孩，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那个被石头砸出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眉宇间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肿得老高。
君玄烨撩起那件破烂的单衣，露出了瘦骨嶙峋的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