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家族的庄园坐落在青石城的东郊，占地极广，光是花园就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庄园的主体建筑是一座灰白色的宫殿，正面有十六根大理石柱，每一根都有十米高，柱头上雕刻着虫族历代雄虫的肖像。
沐羽辰站在庄园门口，抬头看着那些柱子，心想：这就是权力的样子。不需要说话，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所有人低下头。
墨轩走在他身边，落后半步。这个距离是虫族社会里雌虫和雄虫的标准距离——半步，不远不近，刚好能显示出从属关系。
沐羽辰注意到这个距离，但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有些规矩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他们走进大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位宾客。雄虫们穿着华丽的礼服，胸前挂着各种勋章和绶带，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笑。雌虫们穿着相对朴素的装束，安静地站在雄虫身后，像影子一样沉默。
墨轩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那就是墨轩？第三军团的上将？”
“听说他找了个外来的雄虫，没有家族，没有背景，连等级都没有。”
“啧啧，堂堂S级军雌，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步。”
“也难怪，他的分化期快到了，找不到雄虫就只能等死。病急乱投医嘛。”
“咦？墨轩上将看起来行动自如，看来是还没有被鞭挞呢，难不成都没能爬上自己雄主的床呢”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雄虫心里，呵，没有受到鞭挞还想要到我的信息素。
一个穿着金色礼服的中年雄虫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梳理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沐羽辰。
“墨轩将军，久仰久仰。”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亲切感，“这位就是您的新婚雄主？听说是一位……外来的贵客？”
他把“外来”这个词咬得很重。
墨轩的表情没有变化：“这位是我的配偶，沐羽辰。”
“沐羽辰？”中年雄虫挑了挑眉，“好特别的名字。不知道阁下出自哪个家族？”
沐羽辰看着他，平静地说：“我没有家族。”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中年雄虫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哦？那阁下的等级是？”
“也没有等级。”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了。
在虫族社会，没有家族、没有等级的雄虫，比最低等的雌虫还要卑微。雄虫的地位来自于血统和等级，缺一不可。一个既没有家族又没有等级的雄虫，在雄虫的圈子里，根本不配被称为“雄虫”。
也就是畏惧着墨轩的誓死不归将背景，不然这种雄虫必会被他们驱赶出宴会。
中年雄虫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墨轩将军，您这是……图什么呢？以您的条件，就算是分化期迫在眉睫，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沐羽辰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中年雄虫被他平静的语气弄得有些尴尬：“我是说，将军您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沐羽辰微微歪了一下头，“更好的标准是什么？血统？等级？还是他愿意用鞭子抽人的能力？”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中年雄虫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没想到一个“没有家族、没有等级”的外来雄虫，敢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
“阁下，”他的声音冷下来，“请注意您的言辞。这里是卡尔家族的宴会，不是——”
“我知道这是哪里。”沐羽辰说，“我也知道您是谁。卡尔·冯·里希特霍芬先生，帝国的资深议员，雄虫权益保护协会的会长，曾经三次在议会上提出‘雌虫行为规范法案’，主张雌虫在公共场合必须与雄虫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不得主动与雄虫对视，不得——”
“够了！”卡尔的脸涨得通红，“你一个没有等级的——”
“没有等级的人，就不能有观点吗？”沐羽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还是说，在这个世界里，‘等级’就是一切真理的衡量标准？”
他环视了一圈大厅，目光从每一个雄虫脸上扫过。
“我在您的法案里读到过一段话，”他说，“您写道：‘雌虫天生具有服从的本能，过度的自由会让她们迷失方向，因此严格的规矩是对她们的保护。’”
“这句话有问题吗？”卡尔冷笑着，“这是经过科学验证的——”
“这句话的问题，”沐羽辰打断他，“不在于它是否正确。而在于说这句话的人，从来没有问过雌虫的意见。”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您说雌虫需要保护，”沐羽辰继续说，“但您有没有想过，她们需要的保护是什么？是跪在地上奉上鞭子的保护？是挨了打还要说‘主人待我很好’的保护？是每天走在街上都要和雄虫保持三米距离的保护？”
他向前走了一步，看着卡尔的眼睛。
“还是说，”他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您需要的不是保护雌虫，而是保护雄虫的权力？”
卡尔的嘴唇在发抖。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雄虫——不，从来没有任何人——敢这样和他说话。但更让他恐惧的是，沐羽辰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无法反驳。
因为那些话太清晰了。清晰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冠冕堂皇的言辞背后那张贪婪的嘴脸。
“你……”卡尔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没有资格——”
“我有没有资格，不是您说了算的。”沐羽辰转过身，看向大厅里所有的雌虫。那些站在雄虫身后、像影子一样沉默的雌虫们，此刻都抬起了头，看着他。
“在这个大厅里，”沐羽辰说，“有一百一十七位雌虫。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痛苦和希望。但在你们的眼中，她们只是‘墨轩将军’、‘卡尔夫人’、‘某位雄虫的配偶’。你们甚至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他看向卡尔：“您知道站在您身后的那位雌虫，叫什么名字吗？”
卡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妻子站在三步之外，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叫莉娅。”沐羽辰说，“莉娅·冯·里希特霍芬。嫁给您之前，她是第二军团的少校军雌，三次获得帝国英勇勋章。嫁给您之后，您隔三差五的不允许您的雌虫出门，后面她辞去了军职，每天待在您的庄园里，唯一的工作就是等您回家。”
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莉娅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沐羽辰，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被尘封了很久很久的、几乎已经熄灭的光。
“你怎么知道这些？”卡尔的声音变了。
“因为我查过。”沐羽辰说，“在来这里之前，我查了今晚所有宾客的资料。不是雄虫的资料——是雌虫的。因为我知道，在这场宴会上，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存在。”
他转过身，走回墨轩身边。
“所以，”他看着卡尔，最后说了一句，“当您问我‘图什么’的时候，我的答案是——我图一个能让这个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用在雄虫面前低头的世界。”
“还有，墨轩是我的恩人也是伴侣，不需要什么鞭挞，我尊重且敬佩每一位战场上厮杀保卫家园的军雌，只要我沐羽辰有，他想要，没什么是不可以给的”
说完，他伸出手，握住了墨轩的手。
墨轩的手指冰凉，但在他握上去的那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墨轩做了一个他这辈子从未做过的动作——
他回握了。
在所有人面前，在所有雄虫惊讶的目光中，他回握了沐羽辰的手。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了掌。一个，两个，三个——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鼓掌的不是雄虫，是那些站在雄虫身后的、像影子一样的雌虫们。
他们的掌声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在说“我听到了”，像是在说“谢谢你”。
卡尔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沐羽辰牵着墨轩的手，穿过大厅，走出大门。
身后，掌声还在继续。
走出庄园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凉。紫色的天空上，三颗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银色的光芒洒满整片草地。
墨轩一直沉默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沐羽辰握着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了？”沐羽辰问。
墨轩没有回答。但沐羽辰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发抖。
“墨轩？”
“……谢谢你。”墨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沐羽辰笑了：“谢什么？”
墨轩没有解释。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沐羽辰。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那一点点湿意。
这是他第一次，在雄虫面前，没有低下头。
沐羽辰看着他，忽然想起尼采的另一句话：“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但他此刻感受到的不是深渊。
是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