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严租住的地方是个典型的、年久失修的老旧小区,藏在城市灰扑扑的角落里。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杂物,声控灯时好时坏。周小汐提着刚从超市买来的、最便宜的袋装泡面和一根孤零零的火腿肠,吭哧吭哧爬上了六楼,累得扶着墙直喘,心里已经把“经济拮据但情深义重”的炮灰人设骂了八百遍。
他抬起手敲门,指节叩在斑驳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等了半晌,里面一片死寂,只有隐约的酒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周小汐试着拧了拧门把手。没锁。
他推开门,更浓烈的、混杂着酸腐气息的酒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倒退一步。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边缘黯淡的光线透进来,勉强勾勒出一片狼藉的轮廓——地上滚着几个空酒瓶,吃剩的泡面桶和快餐盒胡乱扔着,烟灰缸满得溢了出来。谭严就坐在这片废墟中央,背靠着冰冷的沙发底座,手里还拎着半瓶见了底的白酒。
曾经那个在校园里光芒万丈、在商场上也一度意气风发的谭家少爷,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颓唐地陷在阴影里。胡子拉碴,眼眶深陷,身上那件曾经挺括的白衬衫皱得不成样子,沾着不知是酒渍还是别的什么污痕。
听到开门声,谭严极其缓慢地、像是生了锈的机器般,抬起头。
周小汐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眼睛。
(内心疯狂刷屏:卧槽!暂停一下!这男主长得……这建模,这五官,这破碎感……系统!系统你出来!你之前可没说这NPC颜值杀伤力这么大!难怪原主死心塌地,这脸,这气质,哪怕落魄成流浪汉款,也特么是顶配啊!确实……有被虐的价值,我指的是观众看着心疼的那种价值!)
谭严的皮相无疑是顶级的。哪怕沦落至此,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和轮廓分明的深邃五官,在昏沉光影里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颓靡美感。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没有了平日的锐利或冰冷,只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破碎和绝望,像是星子骤然从九天坠落,溅起一地令人心颤的尘灰。
周小汐稳了稳被美色(主要是想到奖金)冲击了一下的心神,按着脑海里的“剧本”,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障碍物,走到谭严面前,蹲下身。手里的塑料袋发出窸窣的轻响。
“学长,”他放轻了声音,努力模仿着原主那种带着心疼和怯懦的语气,“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你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谭严的目光像是没有焦距,在他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慢慢凝聚。然后,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嘶哑的笑声:“周小汐?是你啊……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因为酒精和长久不开口而沙哑得厉害,“来看我笑话?看看谭严现在这副鬼样子,是不是很解气?”
“不是的,学长,我怎么会……”周小汐连忙摇头,按照情节准备解释。
“林薇薇走了。”谭严却猛地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又带着一种空洞的颤音。他仰起脖子,将瓶底最后一点辛辣的液体灌进喉咙,被呛得咳嗽起来,眼眶更红,“她说……她说我配不上她了。周小汐,你说可笑不可笑?嗯?我家还没倒的时候,她天天说爱我,说非我不嫁……现在,谭家完了,我什么都没了,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哈哈……”
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笑得肩膀抖动,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凉和自嘲。笑着笑着,他忽然扬起手,将空了的酒瓶狠狠砸向旁边的墙壁!
“砰——哗啦!”
玻璃瓶应声而碎,碎片四溅,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危险的光。
周小汐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脖子,抬手虚挡。
(内心疯狂OS:大哥!冷静!手放下!那瓶子……那瓶子很贵吗?哦,是廉价二锅头啊,那没事了。但是玻璃渣!这么多玻璃渣!扫起来很麻烦啊!而且乱扔垃圾破坏环境你知道不!万一划伤我……划伤我这身租来的西装怎么办!洗很贵的!)
表面上,他却必须飞快地调整表情,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吓、心疼,以及一种“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的坚定。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轻轻按在谭严青筋微凸的手臂上,触手一片冰凉。
“学长,不是你的错。”他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努力憋出来的),“是她……是她不懂得珍惜。你别这样,学长,身体要紧。我……我会陪着你的,我们一起,重新开始,好不好?”
谭严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周小汐,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穿透,看看这副皮囊下面究竟藏着什么。“你陪我?”他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酒气和绝望,“你拿什么陪我?周小汐别天真了。你看看我现在,像什么?一条丧家之犬,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没钱,没势,什么都没了!你跟着我,能有什么好下场?啊?”
“你不是废物!”周小汐像是被他的话刺痛(实则是被吼得耳朵疼),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眶也迅速泛红——这次一半是努力回想“原主记忆”里那种悲愤又深情的情绪,一半是被屋里浑浊的空气熏的,“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厉害、最棒的学长!我相信你,你一定能东山再起的!一定能!”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握住谭严手臂的力道紧了紧,眼神灼灼地看着对方:“我把……我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虽然钱不多,但那是我的全部了。我们可以用这笔钱,做点小生意,从头开始。学长,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试试看,好不好?”
寂静,在弥漫着酒气和尘埃的出租屋里疯狂蔓延。
只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谭严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周小汐,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嘲弄,或许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许久,久到周小汐觉得自己的脸都要在对方的目光下僵掉了,谭严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周小汐,”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宿醉的混沌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会后悔的。”
(内心哀嚎:我已经在后悔了大哥!从爬这六层楼开始就在后悔!从我踏进这狗窝一样的屋子就在后悔!从我闻到你这一身酒臭味就在后悔!但我不能说!剧本不让说!一百万在看着我!)
周小汐用力地、幅度很大地摇头,眼神“坚定”得仿佛要入党,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我、不、会。”
那晚,周小汐像个真正的田螺姑娘(男版),任劳任怨地收拾了满屋的狼藉。他扫掉了所有的玻璃碎片和垃圾,擦掉了污渍,开了窗通风,又用那个油腻的小锅,给谭严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还贴心地把那根火腿肠切成了片铺在上面。
谭严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被他扶着坐到还算干净的椅子上,机械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面,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周小汐就坐在旁边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守了一夜。
月光很淡,从没有窗帘的窗户斜斜地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周小汐毫无睡意,瞪着天花板上一块可疑的、像是水渍又像是霉斑的污痕,内心开始疯狂刷屏:“这沙发是石头做的吧?这么硬!硌死我了……我的老腰,我的颈椎……原主到底图什么啊?就图谭严这张脸?好吧,虽然确实帅得人神共愤,尤其是那种破碎脆弱感,啧,是挺带劲。但帅能当饭吃吗?能当沙发睡吗?哦,对了,原情节里谭严后来真的东山再起,又成了呼风唤雨的霸总。但有个屁用!钱和爱全给了后面回来的白月光林薇薇,原主这个炮灰累死累活,最后毛都没捞着一根,实惨!”
“不过……想想我的一百万奖金,想想通关后的美好生活……忍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不,玩家通关,逍遥自在!等回去,等拿到钱,我第一件事就是买套带电梯的、有大软床的房子!然后天天睡到自然醒!麻辣烫?不吃!我要吃米其林三星!吃一碗,倒一碗!不对,倒两碗!就是这么奢侈!”
他就这样在混乱的内心戏、对硬沙发的抱怨和对未来奢侈生活的畅想中,抵抗着阵阵袭来的疲惫和屋里仍未散尽的酒气,迷迷糊糊地,歪在沙发一角睡了过去。
月光安静地移动,拂过他疲惫的眉眼,也拂过不远处床上,那个在睡梦中依旧紧锁着眉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落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