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北平的秋,风里裹着股凉劲儿,吹得街上的梧桐叶簌簌往下掉。
苏晚晴是军阀苏敬山的独生女。
外头人都羡慕她生在金窝里,穿绫罗绸缎,使唤丫鬟婆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座深宅大院,跟个精致的笼子没两样。娘走得早,爹一天到晚忙着军务、开会,家里大得空荡,连个能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她生得白净,是那种养在深宅里养出来的瓷白,眉眼软,眼尾微微垂着,看着总带点怯生生的委屈。乌黑的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别着一支素银簪子——那是她娘留下的唯一念想。今日穿了件月白旗袍,料子软垂,衬得腰肢纤细,只是风一吹,裙摆扫过脚踝,凉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脚。
从小跟她黏在一块儿的青梅竹马,前几年出国留学,一走就断了音信。苏晚晴就这么孤零零长到十七岁,憋得慌,一有空就逃课往教会学校的后山跑。
那儿偏,僻静,没人管,她能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那天天阴得沉,云压得低,风卷着树叶乱晃,眼看就要落大雨。苏晚晴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正望着远处的山头发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佻的哄笑。
她猛地回头,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堵在路口,一看就是街上混的地痞。
为首的黄毛叼着根草,咧嘴笑得恶心:“哟,这不是苏家大小姐吗?一个人躲这儿摸鱼呢?”
旁边瘦猴挤眉弄眼:“听说你那小相好跑国外不要你了?正好,哥几个陪你解解闷儿。”
脸上带刀疤的男人往前凑了两步,手往她脸边晃:“苏大帅又咋样?这荒山野岭的,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苏晚晴吓得腿都软了,往后退两步,后背结结实实撞在老槐树上,冰凉的树皮硌得她生疼。她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盯着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
黄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捏得她骨头疼:“别挣扎了,乖乖跟哥走——”
话音未落,“嘭”的一声闷响,黄毛整个人被人从侧面撞得一个趔趄,手也松了。
苏晚晴睁眼看过去。
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冲了过来,手里还攥着把小斧头,斧刃沾着点木屑,显然是刚在山上修完木料下来。他个子不算高,却站得笔直,像根钉在泥里的木头桩子,把苏晚晴牢牢护在身后。
少年没废话,斧头横在身前,盯着那几个地痞,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滚。”
苏晚晴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他叫阿木,是山脚下的木匠。皮肤是晒出来的麦色,脸方方正正,眉骨有点高,眼睛不大,却亮得很,像藏着山里的星子。鼻子挺,嘴唇厚,看着就老实巴交。手是真的糙,指关节全是硬邦邦的老茧,虎口那里还留着一道浅疤,一看就是常年握刨子、锯子磨出来的。短打洗得发白,却干净,衣角沾着没拍净的木屑,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沾着点泥点子。
黄毛恼羞成怒,吐掉嘴里的草:“哪来的野小子,敢管老子的事?”
阿木没接话,直接就冲上去打。
他没什么招式,就是不要命地硬拼,拳头往脸上砸,肩膀往人身上撞,一副要跟人同归于尽的架势。那三个地痞本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被他这么一冲,几下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连滚带爬。
黄毛捂着肚子骂:“你他妈给我等着!”
说完就带着人灰溜溜窜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苏晚晴急促的喘气声。
阿木转过身,脸上沾了泥,额角被打出一道红印,却只是看着她,憨憨地笑了笑:“没事了,他们不敢回来了。”
苏晚晴的声音还在抖,指尖攥着旗袍衣角,指节都泛白:“谢……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阿木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我叫阿木,山脚下做木匠的,没什么大名。”
“我叫苏晚晴。”
天开始掉雨点,稀稀拉拉,越下越大。
阿木看她裙子湿了一片,皱了皱眉:“这儿离你家远,我送你到我木屋那边,给你找把伞。”
他走在外侧,把苏晚晴护在里侧,刻意放慢脚步,避开路上的积水。雨水打湿他的头发,顺着额角往下流,他也不管,只顾着走稳,怕她滑倒。苏晚晴跟在他身后,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木头香,心里那股慌劲儿,竟慢慢散了。
到了山脚下的小木屋,屋子不大,破是破了点,却收拾得干净,一屋子都是松木香。阿木翻出一把旧油纸伞,伞边磨破了点,却不漏雨。
“你拿着,赶紧回家,不然你爹该找你了。”
苏晚晴接过伞,心里有点发涩:“那你呢?”
阿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没事,淋惯了,跑回去就行。”
他说完就要转身回屋。
苏晚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雨丝:“阿木,我明天……还能来这儿找你吗?”
阿木愣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能,我天天都在。”
苏晚晴撑着那把旧伞往回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阿木还站在木屋门口,望着她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上噼里啪啦响。
可苏晚晴走在雨里,一点都不觉得冷。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什么都不图,就这么拼了命地护着她。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北平的日子,好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