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的这场秋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苏晚晴撑着那把带着松木香的旧油纸伞,走在回苏家府邸的路上,脚步轻得几乎要飘起来。雨丝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她听来都像是温柔的调子,原本凉飕飕的秋风,吹在脸上也只觉得清爽。
她一路走,一路忍不住低头笑。
方才在后山发生的一切,像一幅画,牢牢印在了她的脑子里。那三个地痞狰狞的模样她早已记不清,唯独忘不掉的,是阿木冲过来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他不算高大,却站得笔直,手里攥着那把沾了木屑的小斧头,眼神坚定,一句废话都没有,就那样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长到十七岁,她是苏大帅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人人都敬她、怕她、讨好她,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阿木这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求,拼了命地护着她。
伞沿微微低垂,遮住了她泛红的脸颊。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刚才被黄毛攥住的痛感,可一想到阿木蹲下来查看她伤势时那双粗糙却温柔的手,心里就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暖意。
那是一双常年做木匠活的手,满是老茧,指节粗大,虎口还有浅疤,可碰在她皮肤上的时候,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苏晚晴走着走着,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雨雾朦胧,早已看不见那间小木屋,可她仿佛还能看见阿木站在门口,望着她离开的样子。
他说,我天天都在。
就这一句话,让她整颗心都安定了下来,像是在空荡荡的深宅里,忽然找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温暖。
从后山走到苏家府邸,并不算近,可她今天却觉得路格外短。
还没到门口,站岗的卫兵就看见了撑着伞走来的大小姐,连忙挺直腰板行礼。往常的苏晚晴,大多神色淡淡,顶多微微点头示意,可今天,她居然对着卫兵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极浅却极真切的笑。
卫兵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大小姐今天……怎么不一样了?
苏晚晴自己也没察觉,她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连平日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眉眼,此刻都亮得像盛了星光。她收起油纸伞,伞骨上还滴着水,她却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不肯让下人接手。
穿过气派的大门,走过种满海棠的庭院,石板路上还沾着雨水,踩上去微凉。
府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轻手轻脚,不敢惊扰这位性子安静的大小姐。管家福伯远远看见她,连忙迎了上来,刚要开口问她要不要换身湿衣服,就被她脸上的神情惊住了。
他家大小姐,往日里就算笑,也是浅淡的、客气的,带着一丝深宅里养出的疏离。可今天,她是真的开心,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快,藏都藏不住,连走路的姿态都软了几分,像一朵被春雨润过的花,鲜活又动人。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先生在前厅等着您呢。”福伯轻声提醒。
苏晚晴这才稍稍收敛了一点笑意,点了点头,脚步却依旧轻快。
她心里清楚,父亲苏敬山一向管她严,不准她独自去后山那种偏僻地方,要是知道她今天遇上了危险,少不得要一顿训斥。可奇怪的是,此刻她心里没有半分害怕,反倒因为想起阿木,连担忧都淡了许多。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微湿的旗袍裙摆,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前厅。
苏敬山正坐在那张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军务电报,眉头微蹙。
他身材高大,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徽透着威严,常年带兵打仗的人,身上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整个苏家上下,没人不怕这位苏大帅。唯独对苏晚晴这个唯一的女儿,他再严厉,也总藏着几分说不出的软。
听见脚步声,苏敬山放下电报,抬眼望去。
只一眼,他原本紧绷的眉头,瞬间就松开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眼前的女儿,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安静忧郁的样子?
脸颊带着雨后的红润,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着,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温柔的光裹着,连气质都变了。往日里她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委屈,像一只被困在笼里的小鸟,可今天,她眼里有光,有欢喜,有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少女心事。
苏敬山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情世故没看透,一眼就瞧出来——他这闺女,心里藏事了,还是羞答答的、甜丝丝的那种事。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放得格外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婉晴,过来。”
苏晚晴乖乖走上前,心跳却悄悄快了几分。
她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敬山看着她这副藏不住心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开口问道:“闺女,什么事这么开心?跟爹说说。”
一句话,直接问得苏晚晴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猛地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旗袍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怎么说?
说她在后山遇上了危险,被一个年轻的木匠救了?说她因为那个叫阿木的少年,心里甜得发慌?
父亲一向看重门第尊卑,要是知道她对着一个出身平凡的木匠动了心,指不定会有多生气。
她抿着粉嫩的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慌乱的撒娇:“没、没什么呀……就是今天在外面走一走,心情好。”
苏敬山哪里会信。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这孩子心思重,安静内敛,就算真的逛得开心,也绝不会是这副春心萌动、满眼是光的样子。他故意板起脸,装作要追问的样子:“只是逛一逛?爹怎么看,不像啊。”
苏晚晴吓得连忙往后退了一小步,头埋得更低,脸颊烫得能烧起来。
“爹!您别问了!真的没什么!”
她再也不敢多待一秒,生怕父亲再问下去,自己会忍不住把一切都说出来。话音刚落,她像一只灵巧受惊的小兔子,转身就朝着后院自己的闺房跑去,裙摆扫过湿漉漉的地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
看着女儿慌慌张张跑远的背影,苏敬山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摇着头笑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满是宠溺。
罢了,孩子大了,有心事也正常。只要她开心,比什么都强。
苏晚晴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房门,才敢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脸上的热度久久不散。
她的闺房布置得雅致又安静,梳妆台上摆着母亲留下的旧首饰,窗边放着一盆待放的海棠,书桌上还摊着她没看完的书。可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抱着那把阿木给她的旧油纸伞,舍不得松手。
伞面上还留着淡淡的松木香,和阿木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的样子。
麦色的皮肤,方正的脸,老实憨厚的笑容,亮得像山里星子的眼睛,还有那双粗糙却可靠的手。他冲过来救人时的勇敢,送她下山时的细心,站在木屋门口望着她时的温柔……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苏晚晴轻轻把脸颊贴在伞面上,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心跳加速、满心欢喜的感觉。
不是因为锦衣玉食,不是因为身份尊贵,只是因为一个拼了命保护她的少年。
她开始偷偷期待明天,期待再一次走到后山,期待再看见那间飘着松木香的小木屋,期待再见到那个叫阿木的木匠。
她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会走向哪里,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冷清的世界里,多了一道光。
与此同时,北平城另一边,一间简陋小屋。
阿木刚从雨中跑回来,身上的短打全湿了,贴在身上,透着凉意。
他的屋子很小,堆满了木料、刨子、锯子和各种木匠工具,墙角摆着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像样家具。可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松木香混着雨水的湿气,闻着让人安心。
他随便擦了擦身上的雨水,就疲惫地躺倒在床上。
累了一天,又在后山跟人打了一架,额角的红印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眼睛一闭,满脑子都是苏晚晴的样子。
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姑娘,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皮肤白得像瓷,眉眼软软的,受惊的时候像一只小鹿,看得人心头发紧。她说话声音轻轻的,连道谢都那么温柔,接过伞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烫得他心脏猛地一跳。
阿木望着斑驳的屋顶,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她真好看。
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像天上的月亮,干净、高贵、耀眼。
可这份刚刚冒出来的欢喜,只持续了片刻,就被一阵浓浓的自卑压了下去。
阿木慢慢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关节布满老茧,虎口有伤疤,手掌粗糙得能磨破布,这是一双常年和木头打交道的手,是一双底层木匠的手。他再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短打,看看这间四面漏风的小屋,心里一阵发酸。
他怎么会不知道,苏晚晴是谁。
苏大帅的独生女,名副其实的豪门千金,金枝玉叶,住的是深宅大院,出门有卫兵护送,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她的世界,是他这样的人,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
而他,只是一个无父无母、靠木匠手艺混口饭吃的小人物。
没身份,没地位,没钱财,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阿木重重叹了口气,躺回床上,闭上眼。
他告诉自己,不过是出手帮了人家一次,人家是大小姐,转头就忘了。
可他控制不住,脑子里一遍一遍,都是她撑着伞回头望他的样子。
干净,温柔,让他舍不得忘,也不敢奢求。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悄悄爬了上来。
苏家深宅里,少女抱着旧伞,满心都是欢喜与期待。
偏僻小屋里,少年望着屋顶,满心都是心动与自卑。
同一片月光下,两颗心,因为一场后山的相遇,悄悄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