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五条悟和夏油杰打了一架。
起因很简单——两人从教室出来,并肩走了大概三十秒,谁都没说话。走廊尽头拐弯,夕阳被墙挡住,光线暗下来的那一刻,五条悟忽然开口:
“那人脑子有病吧?”
夏油杰脚步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五条悟在说谁。那个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家入硝站在夕阳里,表情平静地解扣子,锁骨露出来,腰线露出来,然后说“是为了大义”。
大义。
这个词现在还卡在他喉咙里,不上不下。
“……不太正常。”他最终说,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不太正常?”五条悟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笑意,“夏油,你说话可真含蓄。我告诉你,那不是不太正常——那是彻头彻尾的脑子有病。第一天见面,上来就问要不要当床伴,还说什么大义——”他拖长那个词,舌尖卷出一点嘲讽的尾音,“——你管这叫不太正常?”
夏油杰没接话。
他确实觉得不正常。但他同时也注意到另一件事——五条悟的话太多了一点。这个人在教室里的时候,明明是一副“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懒散样子,现在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像在掩饰什么。
夏油杰垂眼,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也许是某种……策略。”他说,语气淡淡的,“故意用这种话扰乱我们的思路,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而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五条悟听懂了。
而不是彼此。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最后一线夕阳正在沉下去。光线在他们之间切出一道暧昧的界限,把两人的脸都映得半明半暗。
五条悟偏过头来看他。墨镜推在额发上,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你挺有意思的。”他说,嘴角弯起来,那弧度里带着点审视,“居然能想到这层。”
“你没想到?”夏油杰回视他,语气依然平静,“我不信。”
五条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眉眼都弯起来,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行啊,夏油杰。”他说,“那咱们别在这儿傻站着了,换个地方?”
夏油杰点头。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他们选了操场后面的一块空地。远离主校区,周围是树林,月亮刚升起来,光线稀薄。
五条悟把外套脱了,随手扔在一边。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那张脸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不真实。
“我早就想问了。”他说,活动了一下手腕,“你这家伙,到底有多强?”
夏油杰把校服外套也脱了,叠了一下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他的动作很从容,甚至带着点仪式感,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对面的人。高专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妥帖,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
“我也想知道。”他说,“咒术界传得那么凶的‘五条家天才’,到底是不是真材实料。”
五条悟挑眉。
“巧了,”他说,嘴角的弧度拉大,“我也想看看,‘强大的咒灵操术’,是不是真的配得上这个称呼。”
下一秒,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术式,没有咒力,只是纯粹的体术。五条悟的拳头擦着夏油杰的脸侧过去,带起的风刮得皮肤生疼;夏油杰的膝盖顶向他的腹部,被他侧身避开,那力道落空,砸进空气里,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五招之后,两人拉开距离。
五条悟站在月光下,呼吸没有乱,但眼睛亮得惊人。他盯着夏油杰,那视线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不错。”他说,语气轻飘飘的,但眼神不是,“比我预想的强一点。”
夏油杰没说话。他的手臂微微发麻,刚才格挡那一下,五条悟的力道比他预想的重得多。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蛮力,而是精准、刁钻、每一击都冲着要害去的狠劲。
“你也是。”他说,声音依然平静,“比我预想的……麻烦。”
五条悟笑了。
“那就认真点?”
夏油杰点头。
第二回合开始。
这次不一样了。两人都开始用咒力,开始用术式。五条悟的术式发动时,那片空间扭曲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夏油杰的咒灵从影子中涌出,数量不多,但每一只都精准地封住五条悟的退路。
拳脚相交的闷响,咒力碰撞的尖啸,两人低沉的呼吸声。
月光冷冷地照着这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两人同时停手。
他们隔着五步的距离站着,都在喘。
五条悟的左脸肿了一块,嘴角破了,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衬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青紫的淤痕。
夏油杰也没好到哪去。他的右臂垂着,角度有些不对——脱臼了。额角有血淌下来,糊住半边眼睛,他用手背随便抹了一下,反而抹得更花。
两人对视。
然后,同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某种更原始的,像两头野兽打完架后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凶的,那种笑。
“你他妈……”五条悟喘着气,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夏油杰,“真能打啊。”
“你也不差。”夏油杰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脱臼了。”
“我看见了。”五条悟挑眉,“怎么,要我帮你接回去?”
“你会?”
“不会。”
两人沉默了一秒。
然后五条悟又说:“但我知道谁会。”
夏油杰的动作顿住了。
他知道五条悟在说谁。
那个名字还没说出来,就已经让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刚才打架时那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感,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漏气了。
“……反转术式。”夏油杰说。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
“对。”五条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咒术界唯一会用反转术式治疗别人的家伙,正好是我们亲爱的同期。怎么,你要去找他?”
夏油杰没说话。
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家入硝站在夕阳里,表情平静地解扣子。锁骨,腰线,坦然得近乎无耻的眼神。
他发现自己不太想去医务室。
“……再说。”他说。
五条悟哼了一声。
“我懂。”他说,语气懒洋洋的,“我也不想去。”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月亮升得更高了。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们站在空地上,一个脸肿着,一个手臂脱臼,像两个打了败仗又不想承认的笨蛋。
最后是五条悟先开口。
“其实吧,”他说,拖长了声音,“我觉得他不是冲咱们来的。”
夏油杰看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五条悟歪了歪头,牵扯到脸上的伤,他嘶了一声,但继续说下去,“他那眼神,你注意到了吗?看咱们的时候,确实挺……那个的,但脱衣服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夏油杰皱眉。
空的。
他回想那个画面。家入硝解扣子的时候,眼睛确实在看着他们,但那双眼睛深处……好像是空的。像在做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你是说……”他慢慢说。
“我不知道。”五条悟打断他,摆摆手,“懒得想。反正我现在不想看见他。明天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夏油杰一眼。
“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夏油杰没动。
他看着五条悟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那双眼睛看见的东西,比他说出来的多。
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他跟上五条悟的步伐。
然后他们遇见了夜蛾正道。
准确地说,是夜蛾正道找上了他们。
两人刚走出那片空地,还没到主校区,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路中间。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那个身影衬得像一堵墙。
夜蛾正道。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副墨镜后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两个。
“解释。”他说。声音不大,但压得极低,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站住。
“……夜蛾老师。”夏油杰先开口,语气尽量保持平静,“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我问你们解释。”
夜蛾正道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让两人同时心里一紧。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可怕的——失望。
“操场后面,空地。”夜蛾正道说,声音依然压得很低,“咒力波动大得全校都感觉到了。有人报告说看见两个黑影在打架。我以为是入侵者,结果——”
他停住,视线从五条悟肿起的脸移到夏油杰脱臼的手臂。
“结果是我两个学生。第一天入学。半夜不睡觉,在空地上打生打死。”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没说话。
“说话。”夜蛾正道说。
沉默。
然后五条悟开口了。他的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切磋。”
夜蛾正道的眉毛挑起来。
“切磋。”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好笑的东西,“把对方的脸打肿,把自己手臂打脱臼,这叫切磋?”
“是。”五条悟说,理直气壮。
夜蛾正道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转向夏油杰。
“你呢?你也这么觉得?”
夏油杰垂着眼睛。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想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夕阳里的画面又浮上来了。
他们两个确实很想见证对方的实力,可是也都想摆脱那个画面。
他顿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这个起因。
“……是切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彼此的实力。”
夜蛾正道看着他。
那视线太长了。长到夏油杰几乎以为对方看穿了什么。
但最后,夜蛾正道只是叹了口气。
“行。”他说,“既然是切磋——那走吧。”
“去哪?”五条悟问。
“医务室。”夜蛾正道说,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两人,“你们那位同期,家入硝,会用反转术式。让他给你们治。”
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僵住。
“不用——”五条悟开口。
“用。”夜蛾正道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你俩这伤,不治明天连课都上不了。咒术师要学会利用资源。家入的能力是稀缺资源,你们不用,浪费。”
他顿了顿,墨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怎么,你们对他有意见?”
五条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夏油杰也没说话。
他们能说什么?说“他今天下午问我们要不要当床伴”?说“我们现在一想到他就浑身不自在”?
不能说。
夜蛾正道看着两人沉默的样子,眉头皱起来。
“他干什么了?”他问。
“没有。”五条悟立刻说,速度太快,反而显得可疑。
夏油杰在心里骂了一句。
“……真的没有。”他补充,语气尽量诚恳,“我们只是……刚认识,还不熟。”
夜蛾正道看着他们。
那视线让两人都有些不自在。但最后,夜蛾正道只是摇了摇头。
“走吧。”他说,“见多了就熟了。”
他转身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没有回头的意思。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
五条悟的表情:完了。
夏油杰的表情:我也觉得完了。
但他们还是跟上去。
去医务室的路上,五条悟一直没说话。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个“空的”眼神。家入硝看他们的时候,确实挺……那个的。但脱衣服的时候,眼睛深处是空的。像在看两个陌生人。或者说,像在看两个——工具?
这个念头让他不舒服。
五条悟很少有不舒服的时候。他从小到大都是天才,被捧着,被惯着,想要什么有什么。但家入硝看他的眼神,不是那种“想要”的眼神。他看着自己的脸的时候,确实愣了一下——他注意到了,那一下很短,但他注意到了。但那不是爱慕。
是……欣赏?
像欣赏一幅画。
这个念头更让他不舒服。
他皱皱眉,把脸转向一边。月光照在他肿起的脸颊上,有点疼。
夏油杰也在想事情。
他在想那个词——大义。
那个词是他的。他从小的理念,他活着的意义,他的一切行为的出发点。但家入硝就那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用那种平淡的语气,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而且他知道——他知道他是故意的。
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比看五条悟多停留了半秒。那半秒里,有什么东西交换过。他不认识自己,今天是第一天见面,但他知道那个词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不可能。
但又确实发生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步。脱臼的手臂垂在身侧,每走一步就晃一下,疼得发麻。但那种疼反而让他清醒。
家入硝。
他默念这个名字。一个谜。一个麻烦。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人。
医务室到了。
夜蛾正道推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家入,”他说,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客人。”
里面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点消毒水的气味。五条悟站在门口,没动。夏油杰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然后门被完全推开。
家入硝坐在里面,正拿着一本书。他抬起头,看见两人的一瞬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尴尬,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看了一眼五条悟肿起的脸。
看了一眼夏油杰脱臼的手臂。
然后把书放下。
“坐。”他说,指了指面前的两张椅子,“哪个先来?”
五条悟和夏油杰站在门口,没动。
夜蛾正道在后面清了清嗓子。
两人迈步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