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的过程安静得近乎诡异。
家入硝先处理了五条悟的脸。他的手指按在五条悟肿起的颧骨上,反转术式发动时泛起微弱的白光。那光暖融融的,像温水漫过皮肤,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五条悟没说话。他盯着家入硝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异样——尴尬?不自在?故意装出来的冷淡?
什么都没有。
家入硝的表情像一潭死水。他的视线落在五条悟的伤处,专注,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浅,瞳孔里映出五条悟的脸,但什么也没留住。
像在修复一件器物。
五条悟忽然想起自己下午说过的话——“验货”。这个词现在想起来有点刺耳。但家入硝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好像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
“……好了。”家入硝收回手,转向夏油杰,“手臂。”
夏油杰的右臂还垂在身侧,角度不对,看着就疼。他在椅子上坐下,姿势比五条悟端正得多,脊背挺直,像在等什么例行公事的检查。
家入硝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夏油杰僵了一瞬,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然后强迫自己放松。那只手很稳,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他能感觉到家入硝掌心的温度。
“脱臼。”家入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先接回去,再治疗。会疼一下。”
夏油杰点头。
下一秒,剧痛从肩膀炸开,他咬紧牙关,没出声。骨头归位的闷响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
五条悟在旁边挑了下眉。
然后那只手又覆上来,白光漫开,疼痛像潮水般退去。夏油杰垂眼看着家入硝的侧脸,那人低着头,额前碎发落下来,遮住半张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点下颌线和垂着的睫毛。
睫毛很长。
夏油杰移开视线。
“好了。”家入硝收回手,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用毛巾擦干,“明天别打了。”
五条悟嗤笑一声。
“谁打了?切磋。”
家入硝没接话。他把毛巾挂回去,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之前那本书。那姿态很明显——送客。
夜蛾正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行了。”他说,声音比之前缓和了不少,“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课。”
他看了家入硝一眼,点了点头。
“家入,辛苦了。”
家入硝从书后面抬起眼睛,也点了点头,没说话。
夜蛾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医务室安静下来。
五条悟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一眼夏油杰,夏油杰也没动。
家入硝在看书。
灯光把他整个人笼在暖黄色的光晕里。他坐在那张旧木桌后面,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衬衫领口有点皱。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
正常的。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五条悟觉得哪里不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什么?说“你怎么不提下午的事了”?那不是有病吗。
他的目光不自觉的扫向夏油杰,发现夏油杰此时正微微皱着眉,视线落在家入硝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家入硝动了。
他把书合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五条悟捕捉到了。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下午那种空的,也不是刚才那种平淡的——是别的什么。烦躁?厌恶?疲惫?太快了,快得他来不及分辨。
然后家入硝站起来。
“你们自便。”他说,声音还是那副调子,“我出去一下。”
他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经过两人身边时,五条悟闻到他身上有一点很淡的气味——不是消毒水,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往走廊深处去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站在原地,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五条悟忽然动了。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家入硝站在医务室后面的小院子里。他背对着窗户,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然后他抬起手,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
烟。
一根烟。
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灰色的烟雾从他指间升起,在月光里散开。
他就那么站着,抽烟,背对着所有人。那个背影看起来——
五条悟说不上来。
不是脆弱。不是孤独。是别的什么。
太重的东西。
他盯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下午那个解扣子的画面。那时候他觉得家入硝脑子有病,觉得这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变态。但现在这个背影,和下午那个画面叠在一起,让他觉得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怎么了?”他听见自己说。
夏油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窗边。他站在五条悟身侧,看着院子里的那个背影。
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家入硝的侧脸在烟雾里若隐若现,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那个表情——
夏油杰见过那种表情。
在他自己脸上。
在某些不想说话、不想见人、只想一个人待着的深夜里。
“不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
他知道自己在撒谎,他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忽然之间被什么东西压住、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他看着家入硝抽烟的姿势,很熟练,不是第一次。烟雾散开,又被夜风吹散。那人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五条悟在旁边啧了一声。
“烦死了。”他说,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声音压得很低,“他下午不是挺能的吗?现在装什么深沉。”
夏油杰没接话。
他知道五条悟在掩饰。这个人的嘴永远比心快,说出来的话和真正想的事往往是两回事。他说“烦死了”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背影。
五条悟确实在烦。
但他烦的不是家入硝“装深沉”。他烦的是自己居然在意这个。
一个下午还在他面前脱衣服说要做床伴的人,现在站在院子里抽烟,看起来好像背负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这关他什么事?第一天认识,爱怎么着怎么着。
但他就是移不开眼睛。
那个背影太……怎么说?
太不像下午那个人了。
下午那个人,坦然,无耻,什么都不在乎。现在这个人,站在月光里抽烟,肩膀塌着,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普通人。
五条悟讨厌这种感觉——他看不懂一个人。
“行了。”他忽然说,转身往外走,“走了。”
夏油杰没动。
“你先走。”他说。
五条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夏油杰还站在窗边,视线落在院子里。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表情看不分明。
五条悟挑眉。
“怎么,你要等他?”
夏油杰没回答。
五条悟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随你。”他说,摆摆手,走了。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远去。
医务室里只剩下夏油杰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个抽烟的背影。
家入硝已经抽到第三根了。他把烟夹在指间,动作很随意,偶尔吸一口,然后让烟雾从唇间散开。他一直没有回头,好像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也可能知道,但不在乎。
夏油杰看着那个背影,月光,烟雾,塌着的肩膀。
然后他看见家入硝把烟掐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月亮。
那个姿势——
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就像他下午做的那样。
夏油杰忽然不想等下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夏油。”
家入的声音传来,很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很亮。
“……怎么了?”
家入硝看着他,顿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移开视线,“早点回去休息。”
他从夏油杰身边经过,走回医务室里面,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本书。
那姿态和之前一模一样。
好像刚才出去的几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夏油杰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那个低头看书的人。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亮白色。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想刚才那个眼神——家入硝看他的那个眼神。
很短。很轻。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那是——
他忽然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