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站在走廊里,月光把他切成两半。
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
他在想刚才家入硝看他时的那个眼神。很短,很轻,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是那种看着什么人、什么事,却知道终究要失去的感觉。
这个念头让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走廊尽头有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他想起下午家入硝的反应,他做着那么疯狂的事,可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那时候他以为那是荒诞,是疯了。但他现在想,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用那种方式说话?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廊不长,但他走得很慢。月光一格一格从身上移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想说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回去。
应该再看一眼。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他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
家入硝还坐在那张旧木桌后面,手里的书翻到了新的一页,但他没在看。他低着头,盯着某一处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灯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软的边,那表情——是累。是很久很久没有人问过“你怎么了”的那种累。
夏油杰抬起手,想敲门,但手停在半空中。
敲门了说什么?他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
然后家入硝动了,他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
四目相对。
夏油杰的手还停在那里,像个傻子。
家入硝看着他,顿了一下。那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东西闪了闪——像是意外,又像是什么别的。
“……站着干什么。”
夏油杰把手收回来。
“不知道。”他说,自己也觉得这回答很蠢。
家入硝看着他,忽然轻轻扯了下嘴角。不是笑,只是一个动作,嘴角往边上动了动。
“进来。”他说,又低下头看书,“门开着。”
夏油杰推门进去。
医务室还是那个医务室,灯光还是那个灯光。他在刚才那把椅子上坐下,离家入硝不远不近。桌上那本书的封面他看见了——《医学概论》。很无聊的样子。
家入硝没理他,继续看书。
安静,但和刚才那种安静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空的,现在的安静是满的,是两个人各怀心思,是什么东西被填上了。
夏油杰只是坐在那里,看灯光把家入硝的侧脸照得很柔和。那人低着头,偶尔翻一页书,翻书的动作很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
“烟。”夏油杰忽然说。
“什么?”家入硝抬起眼睛。
“烟。”夏油杰说,“你抽烟抽多久了?”
“不记得了。”家入硝垂下眼睛,又翻了一页书。
那就是很久。
夏油杰没再问。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找一个入口,找一个能进去的缝隙,了解这个人,可他不知道从何做起。
家入硝又翻了一页书。翻完之后,他忽然顿了一下。然后他把书合上,抬起头看夏油杰。
“你想问什么?”
夏油杰一愣。
家入硝看着他,眼睛很平静。那平静里没有防备,也没有邀请,只是陈述。
“你坐在这里,”他说,“肯定想问什么。”
夏油杰张了张嘴。
他想问什么?问“你怎么了”?他们今天才认识,他没有立场问这种话。问“下午为什么要这样做”?那太蠢了,蠢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最后他只是说:“你刚才在外面抽烟的时候,在想什么?”
家入硝看着他。
很久,久到夏油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家入硝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在想,”他说,声音很轻,“今天好像特别长。”
夏油杰没说话,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一天过完,觉得像过了一辈子的感觉。那种每一秒都很重、压在身上的感觉。
“是挺长的。”他说。
家入硝没回头,月光在他脸上落下一小块,把他的侧脸勾得很清楚,从夏油杰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点点阴影。
然后他听见家入硝说:“你不走?”
夏油杰顿了一下,“你想让我走?”
“不想。”家入硝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夏油杰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羽毛落进水里,涟漪很小,但确实在动。
他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和家入硝一起,被暖黄色的灯光笼着。
医务室很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远处隐约传来什么声音,可能是夜蛾在巡逻,可能是哪个宿舍还没睡的人在走动。但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看另一个人看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
夏油杰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也不错。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家入硝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盯着我干什么?”
夏油杰没移开视线,“在想事情。”
“什么事?”家入硝抬眼看他。
“在想,”他说,声音很慢,“你下午说的那个……”
他顿住了,不知道怎么说。
家入硝替他说完:“做床伴?”
夏油杰点头。
家入硝看着他,表情没变,“怎么,你想通了?”
“不是。”夏油杰摇头。
家入硝没说话,等他继续。
夏油杰想了想,说:“我在想,你为什么要说那个。”
家入硝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想看看,你们会是什么反应。”
夏油杰一愣。
“我们?”
“你和五条。”家入硝说。
“结果,”家入硝轻轻扯了下嘴角,“你们俩都没走。”
他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一个又回来了,一个站在窗边看。”
夏油杰注意到了窗外站着的五条悟。
夏油杰坐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慢慢成形。
他们今天才认识家入硝。但这个人好像已经认识他们很久了。他知道五条悟会站在窗边看,知道自己会回来。他知道他们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