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这他妈就很离谱。他五条悟,咒术界的天才,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架没打过,今天居然因为这点破事失眠?
他翻了个身。
医务室的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家入硝低头看书的样子。家入硝走出去的背影。家入硝站在院子里抽烟,月光照着他塌着的肩膀。
还有夏油杰看家入硝的样子。
他啧了一声,又把身子翻回来。
“烦死了。”他对着天花板说。
天花板没理他。
他想起自己走的时候,夏油杰还站在那儿。那家伙在想什么?等着家入硝回来?等着跟他说什么?说什么?说“你抽烟的样子很好看”?
五条悟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但笑完又觉得更烦。
他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盯着头顶的日光灯。灯管有点老化了,嗡嗡响,偶尔闪一下。他盯着那光,脑子里却全是别的光——暖黄色的,把家入硝整个人笼在里面的那种光。
那个人坐在灯下翻书的样子,安静得不像下午那个人。
下午那个人。
五条悟想起下午那个画面就觉得这人有病,现在他觉得自己有病。
因为他居然在想,那个人说那句话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艹。”他骂了一句,从床上坐起来。
睡不着。
他穿上外套,推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脚却自动往某个方向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医务室所在的那条走廊的拐角处。
然后他看见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
五条悟顿住脚步,他没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
然后他听见了说话的声音。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医务室里,夏油杰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家入硝也还坐在那张旧木桌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灯光把他们笼在一起。
夏油杰看着家入硝。家入硝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书页很久没翻了。
五条悟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
他说不上来心里的感觉是什么。
不是嫉妒——他凭什么嫉妒?他才认识这个人一天。不是生气——夏油杰爱坐哪儿坐哪儿,关他什么事。
是别的什么。
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原来夏油杰也没走,原来他也在想家入的事。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觉得那个抽烟的背影太重,重到放不下。
五条悟靠在墙上,看着那道光。
医务室里又传出说话声,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语调很平,很淡,像水慢慢流。
他听到家入硝说的那句话——“因为我想看看,你们会是什么反应”。
现在家入硝知道了,他和夏油杰的反应,都是没走。
夏油杰回去了。他自己呢?他也站在这里,躲在拐角处,像个傻子一样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屋内两人都已经发现他,朝他投来视线。
他大步走到医务室门口,抬起手敲门。
笃笃笃。
门开了。家入硝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淡淡的,五条悟看着他,又越过他看了一眼里面坐着的夏油杰,夏油杰也看着他,表情有点微妙,五条悟咧嘴笑了。
“睡不着,”他说,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过来看看你们在干嘛。”
五条悟也不等家入硝说话,直接挤进去,在那张检查用的床边坐下。床板被他压得嘎吱响了一声。
他翘起二郎腿,看看家入硝,又看看夏油杰。
“怎么,”他说,“你们两个在这儿开小会?”
夏油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家入硝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书。
“没有会,”他说,“他坐他的,我看我的。”
五条悟挑眉。
“那我呢?”
“你随便。”
五条悟笑了一声。
他坐在床边,看看家入硝,又看看夏油杰。灯光把三个人都笼在里面,暖黄色的,像一层薄薄的膜,把外面的一切都隔开。
他忽然觉得没那么烦了。
不知道是因为有人陪着他睡不着,还是因为这暖黄色的光太软,还是因为那两个人坐在那里的样子太安静,安静得让他觉得,这个夜晚,好像也没那么长。
窗外,月亮挂在天边,又圆又亮。
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下去。
医务室里,三个人坐着。
一个在看书,两个在看另一个人看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
五条悟忽然开口:
“家入。”
家入硝抬起眼睛。
“嗯?”
五条悟看着他,顿了一下。
“你抽烟,”他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灯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家入硝的脸在光里,表情没变,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很久,他才开口。
“很多。”他说,声音很轻,“很多你们不知道的。”
五条悟挑眉,“比如?”
家入硝看着他,又看了看夏油杰。
然后他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比如,”他说,“了解你们为什么会回来。”
五条悟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夏油杰,夏油杰也看了看他。
家入硝抬起眼睛,忽然平淡地说:“今晚的月色,好像特别美。”
他看向窗外。
五条悟和夏油杰也看向窗外。
月亮挂在那里,又大又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块一块的银白色。那些光很安静,很干净,像是能把一切都洗过一遍。
医务室里很安静。
三个人看着月光,谁都没说话。
然后五条悟忽然说,“挺亮的。”
夏油杰轻轻“嗯”了一声。
家入硝没出声,只是看着窗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软的边。那表情很轻,像是放下什么的那种表情,五条悟看着那个侧脸,忽然觉得今晚的失眠,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在床边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窗外。
“那我今晚睡这儿了。”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家入硝转过头看他,“这儿没床。”
“这不是有吗?”五条悟拍拍身下的检查床。
“这是检查用的。”
“现在是我用的。”
“随便你。”
夏油杰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五条悟看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夏油杰说,也往后靠了靠,把椅子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我在想,今晚可能都睡不着了。”
五条悟哼了一声。
“那你坐一夜?”
“不行吗?”
五条悟没说话。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细细的河。
医务室里很安静。
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偶尔响一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笼在一起。
五条悟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夏油杰。夏油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他又看了看家入硝。家入硝还在看书,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
他想,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想。
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还挂在那里,又圆又亮。
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下去。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医务室里,有三个人。
一个在看书。
一个在闭目养神。
一个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谁都没说话。
但谁都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