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腊月。
南京城笼罩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只蜷缩的困兽。
沈昭宁站在沈府后院的柴房里,听着前厅传来的丝竹之声。那声音隔了几进院落,被寒风削得又尖又薄,像一把钝刀子在瓷器上刮。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汗浸得发软。
“明日辰时,顾家花轿到门。你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沈清漪。”
管事嬷嬷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就拔不出来了。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簇新的藕荷色旗袍——这是沈清漪的衣裳,针脚细密,面料滑腻,是苏州最好的绣坊做的。衣裳里子上绣了一个小小的“漪”字,她用指腹摩挲过那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她今年十九岁。
十一年前,她被人从金陵女子孤儿院领出来的时候,八岁。那天也下着雪,比今天大。她记得自己蹲在墙角,把冻裂的手指塞进嘴里,用唾液取暖。一个穿灰鼠皮袄的女人站在她面前,弯腰看了看她的脸,又捏了捏她的下巴,像在菜市场挑一只鸡。
“眉眼倒有几分像。”那女人对身后的人说,“带回去养着。”
后来她才知道,那女人是沈府的周嬷嬷,专门替沈家大小姐沈清漪找替身。沈清漪从小体弱,算命的说她命里有一劫,得找一个八字相同的女孩养在身边,替她挡灾。
沈昭宁的八字,恰好和沈清漪一模一样。
同月同日同时辰生。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了——一个被亲生父母抛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弃婴,和一个锦衣玉食的世家大小姐,竟然在同一时刻来到这个世上。仿佛老天爷造她的时候,就是为了给另一个人当影子。
柴房的门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沈昭宁打了个寒噤。
“怎么躲在这儿?”周嬷嬷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前头太太叫你过去,顾家来人了,要看看新娘子。”
沈昭宁把信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蹲得太久,腿有些麻,她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周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皱眉:“脸太白了。回头让翠儿给你上点胭脂。还有,走路的时候步子小一点,你当自己还在后厨劈柴呢?”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训斥。十一年来,周嬷嬷教她规矩——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用筷子,怎么给长辈请安。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无限接近另一个人。
她学得很好。好到有时候照镜子,她会恍惚觉得镜子里的脸不是自己的,是沈清漪的。
前厅里,沈家太太赵氏正陪着顾家的媒人说话。见沈昭宁进来,赵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这就是清漪。”赵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页账本,“这几天身子好些了,劳烦亲家惦记。”
顾家来的是二太太刘氏,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拉着沈昭宁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嘴里不住地说:“好模样,好模样。难怪三少爷看了照片就点头了。”
沈昭宁垂着眼,任她打量。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保持着沈清漪特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温柔、羞涩、带着一点病后的柔弱。这个表情她练了三年,对着镜子练,直到周嬷嬷说“行了,就是她本人来了也分不清”。
刘氏又问了几个问题,无非是身体如何、平日里读什么书、会不会弹琴之类。沈昭宁一一作答,声音轻柔,语速适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唇齿间细细滤过的。
赵氏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松弛下来。
送走刘氏后,赵氏把沈昭宁叫到内室。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熏香的味道甜得发腻。
“明天就出门子了。”赵氏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拨着一串碧玉佛珠,“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沈昭宁站在她面前,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
“你进沈家十一年,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亏待过你?”赵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如今清漪身子不好,顾家那边又不能退婚,这门亲事,只能你去。”
“是。”沈昭宁的声音很轻。
赵氏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这个女孩在她眼皮底下长了十一年,从一根芦柴棒似的孤儿,长成了如今这副亭亭玉立的模样。说实话,有时候赵氏也觉得恍惚——这个赝品比真品还要像真品。
“顾家三少爷顾长风,”赵氏顿了顿,“外头传他荒唐,整日混在戏院舞厅里。但你要记住,你是去做少奶奶的,不是去管男人的。顾家的水很深,你到了那边,多看少说,不该管的事不要管。”
“是。”
“还有——”赵氏压低了声音,“你到了顾家之后,每个月会有人跟你联络。需要你做什么,会有人告诉你。”
沈昭宁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
她早就猜到了。沈家把她嫁给顾家,绝不仅仅是为了替沈清漪完婚。沈家是做茶叶和丝绸生意的,顾家是江南的土皇帝,这两家的联姻,背后一定有别的东西。
“太太,”沈昭宁抬起头,“清漪小姐……她真的病了吗?”
赵氏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那天夜里,沈昭宁没有睡着。
她躺在沈清漪的床上——是的,连睡觉都要在沈清漪的床上睡,因为周嬷嬷说“要习惯大小姐的一切”。床很大,雕花繁复,帐子是银红色的蝉翼纱,垂下来像一团暧昧的雾。
她把袖子里那封信又拿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
信是程致远写的。
说“信”其实不准确,只是一张纸条,从报社的废纸篓里捡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顾家三子,非池中物。珍重。”
程致远是她唯一的朋友。三年前她在街上被几个混混纠缠,路过的程致远替她解了围。后来她才知道他是《金陵晚报》的记者,专门跑社会新闻。他们偶尔在城南的茶馆见面,他说他见过真正的穷人是什么样子的,见过乡下逃荒来的人卖儿卖女,见过工厂里的女工每天干十六个小时活最后咳血而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沈昭宁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光,很亮,但不刺眼,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
沈昭宁把纸条凑近烛台,看着火舌把它卷成一小撮灰烬。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念那个名字:顾长风。
明天,她就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开始另一段人生。
而她自己的名字——“沈昭宁”,是孤儿院的嬷嬷给取的。昭者,明也;宁者,安也。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却被寄予了光明与安宁的期望。
多么讽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桂花油的香气,是沈清漪的味道。她在这个味道里躺了十一年,几乎要分不清这到底是别人的味道,还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