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宜嫁娶。
沈昭宁凌晨就被叫起来梳妆。翠儿给她绞脸的时候,细棉线在脸上弹得啪啪响,疼得她眼角沁出泪来。周嬷嬷在旁边盯着,嘴里念叨着“忍一忍,新娘子都得过这一关”。
铜镜里,一张陌生的脸渐渐浮现。
粉白的脸,殷红的唇,眉心贴了梅花钿。发髻梳得高高的,插了整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凤钗的流苏垂到耳际,一晃一晃的,像细细的雨丝。
沈昭宁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想起八岁那年刚进沈府,周嬷嬷第一件事就是让她照镜子。“看清楚这张脸,”周嬷嬷说,“从今天起,你不是什么沈昭宁,你是我们家大小姐的影子。影子不需要有自己的样子。”
如今,影子要出嫁了。
花轿是从沈府正门抬出去的。八抬大轿,红绸飘拂,吹鼓手在前面开道,唢呐声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往下落。围观的街坊挤满了整条巷子,孩子们追着花轿跑,嘴里喊着“看新娘子看新娘子”。
沈昭宁坐在花轿里,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算命的说这双手是“断掌”,主孤克。沈清漪的手不是断掌,所以每逢有客人来,周嬷嬷都会让她把手藏在袖子里。
花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停下来的时候,外面一阵喧哗。
“顾府到了——”
有人掀开轿帘,冷风呼地灌进来,沈昭宁打了个哆嗦。一只手臂伸进来,粗壮有力,是喜婆的。她扶着那只手臂下了轿,脚下的地面铺着红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跨火盆,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虚浮不真实。盖头底下,她只能看见一双靴子——黑色的牛皮靴,靴尖微微翘起,上面沾了一点泥。那是顾长风的靴子。
对拜的时候,她弯下腰,看见那双靴子也同时弯了弯。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在敷衍。
送入洞房。
新房在顾府东边的小跨院里,三间房,不算大,但布置得精致。紫檀木的家具,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窗台上有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
沈昭宁被安置在床沿上坐着。喜婆说了几句吉祥话,领了赏钱就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她等了很久。
盖头底下,她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大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鸳鸯。这双鞋是周嬷嬷让人赶制的,针脚密实,鸳鸯的眼睛用了黑色的丝线,栩栩如生。
外面的天渐渐暗了。有人进来点了灯,又出去了。沈昭宁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是规矩,新娘子在新婚夜不能自己揭盖头,必须等新郎来揭。
又等了一个时辰,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脚步声有些踉跄,夹杂着酒气。门被推开,又被重重关上。
沈昭宁的心跳骤然加速。
盖头底下,她看见那双牛皮靴子走到她面前,站定。靴尖对着她的鞋尖,近得几乎要碰上。
“你就是沈清漪?”
男人的声音,低哑,带着酒意,尾音微微上扬。不是问句,更像是一句自言自语的确认。
沈昭宁没有回答。新娘子不该在新婚夜主动说话。
“不说话?”那人轻笑了一声,“行,我倒要看看,沈家的大小姐到底长什么样。”
一根秤杆伸过来,挑起了盖头。
红绸滑落的瞬间,沈昭宁抬起头,第一次看见了顾长风。
他比她想象中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长眉入鬓,鼻梁挺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凌厉。他穿着大红色的新郎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顾长风也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扫过,像在审视一件器物——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些奇怪,不是新郎看见新娘的喜悦,也不是醉酒后的狎昵,而是一种……了然。
“沈清漪,”他把秤杆随手扔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听说你从小体弱多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沈家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金枝玉叶。”
沈昭宁垂着眼,轻声说:“是。”
“那我问你,”顾长风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你右手虎口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沈昭宁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收紧。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顾长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
他的手很烫,指节分明,力道不大,但不容挣脱。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拇指按在虎口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已经发白了,看得出是旧伤。
“这道疤,”顾长风低下头,凑近了看,“是刀伤。准确地说,是切菜的时候刀没拿稳,刀刃滑到虎口上留下的。”
沈昭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个从小养在深闺的千金大小姐,手上怎么会有切菜留下的刀疤?”顾长风松开她的手,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除非——你不是沈清漪。”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
沈昭宁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她的心跳已经从刚才的慌乱中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冷静。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在孤儿院的时候,每当有大人来挑孩子,她就会进入这种状态。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只留下最核心的、求生的本能。
“三少爷喝醉了。”她抬起头,对上顾长风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的手没有什么疤,是你看错了。”
顾长风挑了挑眉。
“我看错了?”他重复了一遍,忽然俯下身来,双手撑在沈昭宁身体两侧的床褥上,把她困在中间。酒气扑面而来,混着烟草的味道,和他身上那种压迫感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
“那我们来打个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你的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颗红痣。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沈清漪小时候骑马摔伤过左肩,那里应该有一道疤,而不是红痣。”
沈昭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知道沈清漪左肩有疤。周嬷嬷教了她所有的细节——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腔调、喜欢的食物、讨厌的颜色、小时候得过什么病、家里亲戚怎么称呼——但唯独没有告诉她左肩上有疤。
因为沈清漪从来不在人前露出左肩,那道疤是她自己的秘密。
而顾长风知道这个秘密,只有一种可能——他见过沈清漪的左肩。
“看来,”沈昭宁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三少爷和清漪小姐,并不是素未谋面。”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冷笑,也不是了然的笑,而是一种被戳穿了把戏之后的、带着几分意外的笑。他直起身来,退后两步,拉开了一段距离。
“有意思。”他靠在桌沿上,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跳了两跳,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下颌线条锋利,嘴角微微上翘。
“你说得对,”他吐出一口烟,“我见过沈清漪。三年前,在杭州的灵隐寺。她跟着她母亲去进香,我跟着我母亲。两家的母亲在佛堂里说话,我们在院子里等。”他顿了顿,“那天下了雨,她在廊下躲雨,我给她递了一把伞。”
沈昭宁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那把伞她还了,”顾长风弹了弹烟灰,“还伞的时候隔着屏风,我没看见她的脸。但我看见了她伸出来的手——白得跟玉似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上干干净净,没有疤。”
他看着沈昭宁,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家大小姐的手,不沾阳春水。而你——”他的目光落在她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上,“你的手虽然养得白嫩,但骨节比一般女子粗一些,虎口有茧,还有那道刀疤。这是从小干活的手,不是养在深闺的手。”
沈昭宁慢慢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三少爷观察入微。”她说,语气平淡,“但你打算怎么办?去告诉老爷太太,说新娘子是假的?”
顾长风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烛台里。
“告诉了他们又怎样?”他反问,“这门亲事是我父亲定的,为的是跟沈家的生意往来。新娘子是真是假,对他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家嫁了个女儿过来,这个女儿叫沈清漪。至于她到底是谁——”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昭宁一眼,“没有人会在意。”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沈昭宁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没有人会在意她是谁。
她早就知道。从八岁那年被领进沈府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她是影子,是替身,是一个可以被替换的零件。沈家需要她的时候,她是沈清漪;不需要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是。
“所以你打算继续演下去?”顾长风问。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烛光在他身后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又高又大。
“三少爷,”她说,“我从八岁起就在演另一个人。演了十一年,早就分不清自己是谁了。演下去不演下去,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顾长风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远处隐约有狗吠,像是被什么惊动了。
“行,”顾长风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那就接着演。我这个人最怕麻烦,新婚夜就闹出假新娘的事,传出去不好听。”
他走到床边,拿起一只枕头,往旁边的贵妃榻上一扔。
“你睡床,我睡榻。”他往榻上一倒,长腿伸出榻外,大红色的新郎袍散开来,像一朵开败的花。“记住,从明天起,你就是沈清漪。我叫你清漪,你得答应。我母亲叫你媳妇,你得笑。我父亲问你话,你得低着头细声细气地回。”
他顿了顿,侧过头来看她,眼神在黑暗中有些模糊。
“但是——”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沈昭宁怔住了。
十一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真名。在沈府,她是“那个替身”,是“大小姐的影子”,是“周嬷嬷带的那个丫头”。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会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名字。
“沈昭宁。”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偷走似的。
“昭宁,”顾长风在黑暗中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个轻轻的鼻音,“昭者明也,宁者安也。好名字。”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沈昭宁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大红色的衣袍在昏暗中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深红,像凝固的血。
她忽然想起程致远纸条上的那句话:“顾家三子,非池中物。”
确实不是池中物。
一个能在新婚夜一眼看穿新娘是赝品的人,怎么可能是外头传的那样——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沈昭宁慢慢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新棉花弹的,蓬松柔软,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这是顾家的被子,不是沈家的。从今天起,她的一切都将打上顾家的烙印。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叫“沈昭宁”的女孩说了一声再见。
从今往后,她是沈清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