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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4-06 08:06:44

第二天清晨,沈昭宁是被丫鬟叫醒的。

“少奶奶,该起了,太太那边等着您去敬茶呢。”

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江南口音。沈昭宁睁开眼,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站在床前,圆脸,大眼睛,梳着双丫髻,穿着青布棉袄,看起来机灵又讨喜。

“你是……?”

“奴婢叫秋月,”小姑娘福了福身,“是三少爷屋里的丫鬟。以后专门伺候少奶奶。”

沈昭宁坐起来,往贵妃榻上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在了。

“三少爷呢?”

“少爷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马场。临走前交代奴婢,说少奶奶昨夜累了,让奴婢别太早叫您。”秋月说着,抿嘴一笑,“少爷对少奶奶可真好。”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脚踏上,青石板冰得她缩了缩脚趾。

秋月伺候她洗漱更衣。今天穿的是件玫瑰红的旗袍,外罩一件灰鼠皮的短褂,头发梳成堕马髻,斜斜地插了一支白玉簪。沈昭宁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端庄温婉,和沈清漪别无二致。

“少奶奶真好看。”秋月在旁边真心实意地赞叹。

沈昭宁对着镜子微微笑了笑。那是沈清漪的笑,温柔、含蓄、恰到好处。

顾府比沈家大得多。

沈家在南京城里算是中等人家,三进的院子,住着十来口人。而顾府占了整整半条街,前前后后七进院落,花园、戏台、马厩、祠堂一应俱全。光是仆人就有一百多号,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秋月领着沈昭宁穿过一道道回廊,经过一座座院落。一路上遇到的仆人都停下来行礼,低头叫“三少奶奶”,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沈昭宁一一微笑回应,步履从容。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目光下垂——这是周嬷嬷教她的“新妇仪态”,既显得恭敬,又不失身份。

正厅里,顾家已经到齐了。

顾鸿畴坐在正中太师椅上,五十来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唇上蓄着短髭,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马褂,手里捏着一对核桃。他虽然没有穿军装,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扑面而来,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边坐着大太太孙氏,五十岁左右,保养得宜,面容慈和,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旗袍,戴着一串碧玉项链。孙氏是顾鸿畴的原配,生了大儿子顾长风。

下首坐着二太太刘氏——就是昨天去沈家下聘的那位。刘氏生了二儿子顾凌云,今年二十三岁,比顾长风小一岁。

顾凌云就站在刘氏身后。

沈昭宁第一眼看见顾凌云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一种本能的警觉。顾凌云长得很英俊,甚至比顾长风还要好看一些,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教书先生。但他的眼睛让沈昭宁不舒服——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评估它的价值。

顾凌云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鹅黄色的旗袍,容貌秀丽,是顾凌云的妻子方婉清。方婉清冲沈昭宁友好地笑了笑,沈昭宁也回了一个微笑。

再往下,是三太太钱氏,三十出头,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今年才六岁。四太太吴氏最年轻,才二十五岁,没有子女。

沈昭宁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没有看见顾长风。

“来了。”顾鸿畴的声音低沉浑厚,像一面鼓。

沈昭宁走上前,在丫鬟铺好的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儿媳给父亲请安。”

顾鸿畴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沈昭宁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分量——像一杆秤,在称她的斤两。

“起来吧。”顾鸿畴说,“长风的媳妇,往后就是顾家的人。规矩什么的,你大太太会教你。”

“是。”

接下来是给大太太孙氏敬茶。孙氏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微笑着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套在沈昭宁手上。

“这是老太爷当年给我的,”孙氏的声音温和,“传给你的。”

沈昭宁低头道谢。翡翠镯子沉甸甸的,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给二太太刘氏敬茶的时候,刘氏倒是热情,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句“好孩子”,又给了她一对赤金耳环。但沈昭宁注意到,刘氏的笑容没有到眼底。

给三太太、四太太敬茶的时候,一切都很平常。

轮到同辈见礼的时候,顾凌云走上前来,冲沈昭宁拱了拱手。

“三弟妹。”他微笑着,声音温文尔雅,“三弟这个人散漫惯了,往后还要弟妹多费心管教。”

沈昭宁福了福身,“二哥说笑了。三少爷……长风他,很好。”

顾凌云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温润的笑意。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三弟今天怎么没来?新婚第二天就不陪新娘子敬茶,这可说不过去。”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谁说我没来?”

顾长风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和昨晚那个醉醺醺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走到沈昭宁身边,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肩。手掌的温度透过旗袍的面料传过来,沈昭宁的身体僵了一瞬,很快又放松下来。

“去马场遛了一圈,回来晚了。”顾长风笑嘻嘻地对顾鸿畴说,“爹,您别生气。”

顾鸿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太太孙氏倒是笑了,“行了行了,来了就好。快给你媳妇补一碗茶。”

顾长风松开沈昭宁的肩膀,走到她面前,从桌上端起一碗茶,双手递给她。

“清漪,”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叫了一辈子,“喝茶。”

沈昭宁抬头看他。他站在逆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那抹笑意是真实的——不是昨晚的审视和试探,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接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微苦,回甘。

敬完茶之后,顾鸿畴把男人们叫到书房去议事。女眷们散了,各自回房。

沈昭宁跟着秋月往回走,路过花园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三弟妹。”

她回过头,是方婉清。顾凌云的妻子站在一丛腊梅旁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袍,外面披着一条白色的狐裘披肩,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如画。

“二嫂。”沈昭宁微微欠身。

方婉清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这个动作很亲昵,但沈昭宁注意到方婉清的手很凉,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

“三弟妹别见外,”方婉清笑着说,“咱们年纪差不多,以后常来常往。我在这个家里也没个说话的人,你来了正好。”

沈昭宁微笑着点头,“二嫂客气了。”

两人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方婉清忽然压低了声音。

“三弟妹,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

方婉清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人,才凑近了说:“三弟这个人,外头传得不太好听。说他整日在外头花天酒地,跟戏子舞女混在一起。这些话你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沈昭宁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但是,”方婉清的声音更低了,“你要小心二哥。”

沈昭宁的脚步微微一顿。

“二哥?”她故作不解,“二哥人很好啊,刚才还跟我说话来着。”

方婉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是很好,”她说,“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她没有再说什么,松开沈昭宁的胳膊,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腊梅的香气在寒风中飘散,若有若无。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方婉清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少奶奶?”秋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叫她,“您怎么了?”

“没什么。”沈昭宁收回目光,“走吧。”

那天下午,沈昭宁一个人在房里整理嫁妆。

说是嫁妆,其实不过是沈家临时凑的一些东西——几匹绸缎,几件首饰,一套茶具,都是表面光鲜、内里不值钱的货色。沈昭宁一件一件地清点着,心里盘算着沈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门被推开了,顾长风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道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在忙什么?”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只花瓶看了看,“沈家就陪嫁这些东西?”

沈昭宁没有抬头,“三少爷不是早就猜到了?”

顾长风把花瓶放下,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叫我长风。”他说。

沈昭宁抬起头,有些意外。

“在外人面前你叫我三少爷,没有人的时候,叫我长风。”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总不能叫我‘三少爷’叫一辈子。”

一辈子。

这三个字让沈昭宁心里微微一动。她从来没有想过“一辈子”这种事。对于她来说,每一天都是借来的,每一刻都是临时的。她不知道自己会在顾家待多久,也不知道等待她的结局是什么。

“长风。”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有些生涩。

顾长风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

“好,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懒散,但眼神清醒,“你需要知道几件事。”

“第一,我父亲顾鸿畴,江南督军,手里握着三万人马。他今年五十三岁,还没有选定继承人。大哥顾长风——”他指了指自己,“是嫡长子,但不得宠。二哥顾凌云,二房所出,但聪明能干,深得父亲欢心。所以我们家的情况,你大概能猜到了。”

沈昭宁点头。

“第二,”顾长风竖起两根手指,“我父亲和沈家的联姻,不只是生意往来那么简单。沈家表面上做茶叶和丝绸,实际上暗中替日本人做生意。我父亲需要沈家这条线来摸清日本人在江南的布局,所以才会答应这门亲事。”

沈昭宁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第三——”顾长风忽然倾身向前,目光直视着她,“你到顾家来,不只是替沈清漪出嫁。沈家一定交代了你什么事,对不对?”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偶尔有一两点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就熄灭了。

“三少爷——”她开口。

“叫长风。”

“……长风,”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顾长风靠在椅背上,微微偏头看着她。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因为你被卷进来了,”他说,“不管你想不想。你现在是顾家的三少奶奶,是沈家嫁过来的女儿,是两个家族博弈中的一枚棋子。你有权利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上。”

“然后呢?”沈昭宁问,“知道了之后,我该做什么?”

顾长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认真。

“什么都不用做。继续演好你的沈清漪就行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沈清漪本人,现在不在沈家。”

沈昭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顾长风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她不是病了,是在躲什么东西。”

门关上了。

沈昭宁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心跳很快,脑子却在飞速地运转。

沈清漪不在沈家。那沈家嫁过来的“大小姐”到底是谁?沈清漪为什么要躲?她在躲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被顾长风一眼看穿的手。虎口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周嬷嬷让她去沈清漪的房里取一件东西。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清漪正坐在窗前写信。听见动静,沈清漪迅速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沈昭宁至今记得。

不是大小姐看丫鬟的目光,而是一种……警惕。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你来做什么?”沈清漪的声音很冷。

“周嬷嬷让我来取太太要的绣样。”

沈清漪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打量一个有趣的玩具。

“你叫沈昭宁,对不对?”沈清漪忽然说,“周嬷嬷说你的八字和我一模一样。你说巧不巧?”

沈昭宁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沈清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有时候我照镜子,会想——如果当年被扔在孤儿院门口的人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会是谁?”

沈昭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美,杏眼,双眼皮,瞳仁是浅浅的褐色。但那眼神让沈昭宁脊背发凉——那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面镜子里的自己。

“我不会是你。”沈昭宁说。

沈清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松开手。

“你说得对,你不会是我。”她走回窗前,背对着沈昭宁,“出去吧。”

那天的事,沈昭宁一直觉得有些古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古怪。

现在想起来,沈清漪当时的反应,不像是对一个替身的态度,更像是对一个……威胁。

一个替身,能对正主构成什么威胁?

沈昭宁想不明白。但她隐隐觉得,自己被卷入的,远不止一场普通的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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