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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4-06 08:06:44

顾长风出门之后,沈昭宁一个人在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有人点上了灯笼。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秋月进来添了一次炭,又端来一碗红枣银耳羹,小声说:“少奶奶,该用晚饭了。”

沈昭宁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将近两个时辰,肩膀已经僵了。

“秋月,”她端起银耳羹,舀了一勺,“顾家……一共有多少仆人?”

秋月想了想,“这个奴婢也说不太准,大概一百来号吧。前院的管事、门房、车夫、马夫,后院的厨子、丫鬟、婆子,还有花园里的花匠、祠堂的守祠人……七七八八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个。”

“都是哪里来的?”

“有些是家生的,就是爹娘就在顾家当差,孩子生下来也在顾家。有些是从外头买来的,像奴婢就是——”秋月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奴婢话多了。”

“没关系,”沈昭宁温和地说,“我刚来,什么都想知道一些。你尽管说。”

秋月犹豫了一下,见沈昭宁态度和善,便接着说了下去。

“奴婢是安徽人,三年前家乡遭了水灾,爹娘把奴婢卖给了人贩子。辗转了几手,最后被顾家的管事买下来,送到府里当差。先是在厨房帮忙,后来被大太太看中,派到三少爷屋里。”

“你在顾家三年了,”沈昭宁放下碗,“对府里的人都熟悉吗?”

“说不上都熟悉,但大概知道一些。”秋月掰着手指头数,“大太太那边有八个丫鬟,最得用的是春兰和秋菊。二太太那边有六个,最厉害的是赵嬷嬷,是二太太从娘家带来的。三太太和四太太那边人少一些,各四个。”

“那二少爷和二少奶奶那边呢?”

“二少爷有自己的院子,在府里东边,叫栖云阁。那边有十几个下人,管事的是个叫李福的,听说以前在衙门里当过差。”

沈昭宁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那三少爷这边呢?”她问,“除了你,还有谁?”

秋月眨了眨眼,“三少爷不喜欢太多人伺候。原来只有奴婢一个,还有一个叫老宋的车夫,一个叫小栓子的小厮。现在少奶奶来了,大太太说要多派几个人,但三少爷还没点头。”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晚饭是在自己房里用的。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分量不大,但精致可口。沈昭宁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一向吃得不多,在沈家的时候,周嬷嬷说“大小姐饭量小”,她就跟着饭量小,久而久之,胃真的缩小了。

吃完饭,秋月收拾了碗筷退下去。沈昭宁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

她在想顾长风说的话。

“沈清漪不在沈家。”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如果沈清漪不在沈家,那沈家为什么要急着把她嫁过来?是因为顾家催得紧?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还有沈清漪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种审视、警惕、甚至带着一丝……敌意?

一个正主,为什么要对一个替身有敌意?

沈昭宁想不出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在顾家,她必须小心。不只是小心被识破身份,更要小心那些看不见的暗桩。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梳子、篦子、胭脂盒、粉盒——都是沈家陪嫁的,普通货色,不值几个钱。抽屉最里面,她放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包着一样东西。

她把布包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钱。

很普通的铜钱,“道光通宝”四个字已经磨得模糊不清了。这是她被扔在孤儿院门口时,襁褓里唯一的物件。孤儿院的嬷嬷说,可能是她亲生父母留下的,也可能只是随手塞进去的。

沈昭宁把铜钱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的冰凉。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人。是穷得养不起孩子?还是遇到了什么变故?他们把她扔掉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有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她把铜钱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最里面,压在几件首饰下面。

然后她吹灭了灯。

黑暗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去给大太太孙氏请安。

孙氏的院子在顾府的中轴线上,是整座府邸最好的位置。院子很大,种了两棵桂花树,虽然冬天没有花,但枝叶依然茂密。正房的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上联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字迹端正圆润,是孙氏自己写的。

丫鬟春兰掀开帘子,把沈昭宁引进去。

孙氏正坐在罗汉床上喝茶,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上戴着抹额,看起来精神不错。见沈昭宁进来,她放下茶碗,笑着招手。

“来了?过来坐。”

沈昭宁行了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春兰端上来一碗茶,她接过来捧在手里。

“昨晚睡得还好?”孙氏问。

“托母亲的福,还好。”

孙氏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温和,但不失锐利——沈昭宁能感觉到,这位看似慈和的大太太,其实什么都在眼里。

“清漪啊,”孙氏开口,“你嫁到顾家来,就是顾家的人了。有些话,我这个做婆婆的得跟你说说。”

“母亲请讲。”

“长风这孩子,”孙氏叹了口气,“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了解他。他表面上看着不靠谱,整日在外头胡闹,但那是因为……算了,不说这些。”她顿了顿,“你嫁给了他,就是他的妻子。往后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但他要是欺负你,你来找我,我给你做主。”

沈昭宁低头,“母亲言重了。长风他……很好。”

孙氏笑了笑,目光意味深长。

“他是个有主意的人,从小就是。八岁那年,他爹请了先生来家里教书,别的孩子都规规矩矩地坐着,就他一个人敢问先生‘为什么孔夫子说的话就一定是对的’。气得先生摔了戒尺要走。”

沈昭宁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嘴角。

“后来呢?”

“后来他爹把他打了一顿,押着他去给先生赔礼道歉。”孙氏摇了摇头,“赔是赔了,但赔完之后他又问了一遍。这回没当着先生的面问,是私底下问的。”

沈昭宁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生动——一个小男孩,倔强地昂着头,眼睛里全是不服气。

“他从小就这个样子,”孙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也带着一丝心疼,“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母亲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孙氏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认可。

“好,”她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从孙氏院子里出来,沈昭宁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中年女人蹲在花圃边修剪花枝,动作利落,手里的剪刀咔咔作响。

那女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四十来岁,面容瘦削,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嘴唇很薄,整个人透着一股精干利落的气质。

“三少奶奶。”她站起来,微微欠身。

“你是……?”

“奴婢姓周,是花园里的花匠。”女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太太们喜欢花,奴婢专门伺候这些花花草草的。”

沈昭宁点了点头,正要走,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女人的手指。

修剪花枝的人,手指上应该有泥土、有老茧、有被刺扎过的伤痕。但这个女人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光滑,没有茧子。

这不是花匠的手。

沈昭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周师傅辛苦了。”她微笑着说,转身走了。

回到房里,她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一个不像花匠的花匠,出现在顾家的花园里。这意味着什么?

她想起顾长风说的“暗桩”——各方势力安插在顾家的眼线。这个周姓女人,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是哪一方的人,她还不确定。

中午的时候,顾长风回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军装——这是沈昭宁第一次见他穿军装。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铜扣子擦得锃亮,肩章上缀着一颗金星。军装衬得他整个人挺拔了不少,和昨天那个穿着长衫的慵懒模样判若两人。

“看什么?”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哦,这身。每个月得去军营点个卯,做做样子。”

“你在军中担任什么职务?”

“挂名的团长,”他随手把军帽扔在桌上,“兵倒是有几百号,但粮饷被老二的人卡着,也就是个空架子。”

沈昭宁给他倒了杯茶,“今天去军营,有什么收获?”

顾长风接过茶喝了一口,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进入角色快。”他放下茶碗,“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去露个脸,让他们知道三少爷还没死。”

“你刚才说二哥卡着你的粮饷?”

“他管着军需处,”顾长风靠在椅背上,“我手下的兵,枪是旧的,子弹是少的,棉衣是破的。上个月我去看他们,大冬天的还穿着单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沈昭宁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苦笑了一下,“我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二在背后使绊子,我这个三少爷,说好听的是嫡长子,说难听的就是个摆设。”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天说,你在暗中支持地下党。”她压低了声音,“你就不怕我告诉别人?”

顾长风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会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他倾身向前,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如果我说,我已经查过你的底细了,你信不信?”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查过我?”

“查过。”顾长风直起身来,坦然地承认,“你进顾家之前,我就让人查了你的底。沈昭宁,金陵女子孤儿院出身,八岁被沈家买走,给沈清漪当替身。在沈家十一年,学规矩、学礼仪、学怎么做沈清漪。你的档案上写着‘父母不详’,但你进孤儿院的时候,襁褓里有一枚道光通宝的铜钱。”

沈昭宁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你还查到了什么?”

“暂时就这些。”顾长风看着她,“你的身世被人刻意抹掉了,孤儿院的记录在你去沈家之后就被销毁了。这说明有人不想让你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为什么?”

“我不知道。”顾长风摇头,“但我觉得,你身上有秘密——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秘密,还牵扯到别的东西。”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因为——”顾长风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如果你是我的敌人,我不会告诉你这些。但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一个在孤儿院长大、被当成替身养了十一年的女孩,”顾长风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她是敌人派来的,她不会在听到‘地下党’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里露出的是好奇,而不是恐惧。”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她很少在别人眼中看到的东西——平等。

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不是利用前的收买,而是把她当成一个对等的人,在看、在听、在认真地对待。

“你胆子很大。”她轻声说。

“彼此彼此。”他笑了。

那天下午,沈昭宁一个人去了花园。

她想去看看那个“周花匠”。

花园在顾府的西边,占地不小,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有花圃。虽然是冬天,但园子里种了不少耐寒的植物,腊梅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沈昭宁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经过花圃的时候,她看见了周花匠。

那女人正蹲在花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是沈昭宁,站了起来。

“三少奶奶来赏花?”

“随便走走。”沈昭宁走到花圃边,低头看着那些花,“这是什么花?”

“茶花,开春就开了。”周花匠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三少奶奶喜欢花?”

“喜欢。”沈昭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茶花的叶子,“周师傅在顾家多久了?”

“两年多了。”

“两年多,”沈昭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对府里的事应该很熟了?”

周花匠笑了笑,笑容很淡,“奴婢就是个种花的,只管花草,别的事不清楚。”

“那倒是,”沈昭宁点了点头,“种花的人,手应该很巧吧?”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周花匠的手上。

周花匠的手缩了缩,似乎想藏起来,但很快又放松了。

“种花的手,能有多巧,”她说,“也就是会摆弄些花花草草。”

沈昭宁没有再追问。她在花园里又转了转,摘了两枝腊梅,告辞走了。

回到房里,她把腊梅插在桌上的花瓶里,坐在窗前,把今天观察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孙氏:看似慈和,实则精明。对顾长风有深厚的母爱,但对顾家的权力格局有自己的盘算。

刘氏:表面热情,笑容不到眼底。儿子顾凌云是她的全部筹码。

顾凌云:斯文外表下的危险人物。方婉清对他的评价——“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方婉清:主动示好,提醒她小心顾凌云。但她的动机不明,可能是善意,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周花匠:假花匠,真暗桩。手太干净,不像干粗活的人。可能是某方势力安插的眼线。

还有那些她还没有接触过的人——顾鸿畴的幕僚、顾家的各路亲戚、频繁出入顾府的军界政界人物。

这些人,每一个都可能是朋友,每一个也都可能是敌人。

沈昭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腊梅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清冽、冷冽,像这个冬天的空气。

她必须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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