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嫁入顾家的第七天,顾鸿畴在府里设宴,招待从北平来的几位军政要员。
这是她第一次以顾家三少奶奶的身份出席正式场合。
秋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给她梳头、化妆、挑衣裳。最后选的是一件宝蓝色的旗袍,面料是上好的织锦缎,上面绣着银色的云纹,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狐毛。头发梳成高髻,插了一支翡翠簪子,耳朵上戴了同色的翡翠耳环。
沈昭宁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端庄华贵,气度不凡,确实像个大家少奶奶。
“三少奶奶真好看,”秋月在旁边赞叹,“比画上的人还好看。”
沈昭宁微微一笑。她心里清楚,这副皮囊下面,是一个连自己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孤儿。
宴会在顾府的正厅举行。
正厅很大,能容纳几十人同时用餐。红木圆桌、银质餐具、水晶酒杯,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世家大族的气派。顾鸿畴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马褂,胸前挂着一枚勋章,气度威严。
他左手边坐着大太太孙氏,右手边是今天的主宾——北平来的张将军。张将军五十来岁,矮胖身材,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那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老江湖。
顾家的三个儿子依次坐在下首。顾长风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打着领结,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的。他旁边是顾凌云和方婉清,再往下是几个沈昭宁不认识的人,应该是张将军的随从和顾家的幕僚。
沈昭宁坐在顾长风身边,微微低着头,保持着沈清漪特有的温婉姿态。
“这就是老三新娶的媳妇?”张将军的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笑呵呵地说,“沈家的闺女?长得真俊。”
顾鸿畴点了点头,“沈家的大小姐,清漪。”
“沈家……”张将军摸了摸下巴,“做茶叶生意的那个沈家?”
“正是。”
“好,好,”张将军端起酒杯,“来,敬新娘子一杯。”
沈昭宁端起面前的酒杯,微微抿了一口。酒是绍兴黄酒,入口绵柔,但后劲不小。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男人们开始谈天说地,从北平的局势聊到江南的生意,从军队的整编聊到日本人在东北的动向。
沈昭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和旁边的方婉清交换一个眼神。
她注意到,顾凌云在整个宴会上的表现堪称完美——给张将军敬酒,替父亲挡酒,和客人聊天,招呼下人添菜。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而顾长风则恰恰相反。他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偶尔插一两句话,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有人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懒洋洋地说:“忙着遛鸟听戏,还能忙什么?”
张将军的随从中有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军装,肩章上缀着两颗星,看起来是个副官之类的人物。他一直在观察顾长风,目光锐利,像在评估什么。
沈昭宁注意到,那个年轻人看顾长风的眼神,和看顾凌云的眼神不一样。看顾凌云的时候是礼貌性的尊重,看顾长风的时候,则带着一种……好奇?
宴会进行到一半,张将军忽然提出要去花园里走走,消消食。顾鸿畴陪着去了,几个年轻人留在厅里继续喝酒。
气氛松下来之后,那个年轻的副官走到顾长风面前,端着一杯酒。
“三少爷,久仰。”
顾长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是?”
“在下林远舟,张将军的副官。”年轻人微微一笑,“听说三少爷在军中也有任职?”
“挂名的团长,”顾长风晃了晃酒杯,“不值一提。”
“三少爷太谦虚了,”林远舟的目光意味深长,“我听说三少爷手下有一个营的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
顾长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懒散的模样。
“林副官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这么厉害的兵?”
林远舟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沈昭宁,微微欠身,“这位就是三少奶奶吧?失敬失敬。”
沈昭宁微微点头,“林副官客气了。”
林远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了,但沈昭宁记住了这个名字——林远舟。这个人不简单,他的话里有话,试探的意味很明显。
宴会结束后,客人们陆续散去。沈昭宁跟着顾长风往回走,经过花园的时候,顾长风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
他的声音很低,沈昭宁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嗖”的一声——一支箭从暗处射出来,钉在身后的廊柱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顾长风一把将沈昭宁拉到身后,挡在她前面。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谁?”
没有人回答。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顾长风护着沈昭宁退到回廊的拐角处,背靠着墙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别动。”他低声说。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没有进一步的危险,他才放松下来。
“没事了。”他松开沈昭宁的手腕,走到廊柱前,把那只箭拔了下来。
箭很短,只有一拃长,箭杆是竹子的,箭头是铁的,没有上毒。这不是用来杀人的箭,更像是——警告。
顾长风把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冷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什么?”沈昭宁走过来。
“这箭上的标记,”他把箭杆凑到灯笼下,“是老二的人用的。”
沈昭宁的心沉了一下。
“顾凌云?他为什么要——”
“不是要杀我,”顾长风把箭折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是警告。或者说,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会不会慌,会不会露出破绽。”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老二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喜欢先试探。他不会直接动手,他会一点一点地踩你的底线,看你能忍到什么程度。”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顾长风把手插进口袋里,“他试探他的,我装我的。他以为我不知道是他干的,我就继续装不知道。”
“这样下去,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会摊牌,”他打断她,“但不是现在。现在时机不到。”
他转过头来看她,灯笼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两颗小小的火苗。
“你怕不怕?”
沈昭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她说,“在沈家的时候,我每天都在被人试探。周嬷嬷试探我有没有记住规矩,太太试探我有没有二心,沈清漪试探我是不是真的甘心当替身。我早就习惯了。”
顾长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好。”他说,“走吧,回去了。”
那天晚上,沈昭宁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在想那只箭。
如果顾凌云敢在顾府里公然对顾长风动手——哪怕只是警告——那就说明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不需要再掩饰了。
这对顾长风来说,不是个好兆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的贵妃榻上,顾长风的呼吸声很轻,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长风。”她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又过了一遍。
张将军、林远舟、顾凌云、那只箭。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隐隐约约地勾勒出一个轮廓——有一张大网正在收拢,而她,已经被网住了。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收到了一个消息:沈家来人了。
来的人是周嬷嬷。
沈昭宁在花厅里见了她。周嬷嬷穿着一身灰鼠皮的棉袄,头上戴着黑色的绒帽,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精亮。
“大小姐。”周嬷嬷行了个礼,目光在沈昭宁身上转了一圈,“在顾家过得可好?”
“还好。”沈昭宁给她倒了杯茶,“周嬷嬷怎么来了?”
“太太惦记大小姐,让老奴来看看。”周嬷嬷接过茶,没有喝,放在桌上,“大小姐……在顾家,可有什么不适应的?”
这话问得巧妙。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在打探消息。
“都还好,”沈昭宁微笑,“大太太待我很好,三少爷……也很好。”
周嬷嬷点了点头,忽然压低了声音。
“大小姐,太太让老奴带句话。”
“什么话?”
“那件事,”周嬷嬷的目光变得锐利,“该办了。”
沈昭宁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脸上纹丝不动。
“什么事?”她故作不解。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满。
“大小姐忘了?出门子之前,太太交代过的——顾鸿畴书房里的那份文件。”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
“我记得。”她说,“但顾家的防备很严,我需要时间。”
“太太说了,不能拖太久。”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下个月十五之前,必须拿到。”
“为什么?”
“这个大小姐不需要知道。”周嬷嬷站起来,“老奴该走了。大小姐保重。”
她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沈昭宁坐在花厅里,一动不动。
下个月十五之前。也就是说,她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她必须进入顾鸿畴的书房,找到那份文件,然后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但她不知道那份文件是什么,也不知道沈家要它做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她失败了,沈家不会放过她。
她走出花厅,站在回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冬天的空气又干又冷,吸进肺里像刀割一样。
“少奶奶?”
她回过头,是秋月。小姑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点心。
“少奶奶脸色不太好,”秋月担忧地说,“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沈昭宁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秋月把点心端进屋里,沈昭宁跟在后面。经过院子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人影在远处的月亮门边一闪而过。
是周花匠。
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花匠刚才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花厅的门口。如果她有心,完全能看到周嬷嬷进出。
她在监视自己?
沈昭宁不动声色地走进屋里,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