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吉时将至,陛下命奴婢请您入殿,遴选驸马。”
冰冷、却又带着刻意恭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语调平稳得没有半分起伏,像是在复述一道早已写好的指令,而非对主上应有的恭敬与关切。
谢辞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长乐宫顶,明黄色的纱幔垂落如云,被窗棂外透进来的晨光染得暖柔,空气中浮动着清淡绵长的龙涎香气,暖意裹着软香,将人团团包裹。可这一切安稳,却与她魂魄深处那刺骨的冰冷格格不入。
喉间还残留着毒酒穿喉的灼痛感,像是有一团火在脏腑间灼烧,疼得她指尖下意识蜷缩。眼前还在不断闪回着冷宫里的画面——阴暗潮湿的石墙,结着薄冰的冷榻,窗外呼啸不止的寒风,还有那杯被强行递到面前、泛着诡异光泽的毒酒。
她有很长一瞬,完全陷入了茫然。
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疼痛与绝望,意识混沌得分不清此刻究竟是死前的幻境,还是阴曹地府的虚妄。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死在她曾经最信任的人手里,死在亲生兄长的一道赐死圣旨之下。
她是大靖王朝的镇国长公主,是先帝亲封、手握重兵、镇守北疆的掌上明珠。她一生为国征战,护百姓安宁,稳朝纲动荡,到头来,却落得一个功高震主、谋逆叛国的罪名。
何其可笑。
谢辞缓缓转动脖颈,视线有些发沉地落在身侧立着的宫女身上。
女子身着一身青色素面宫装,身姿端正,垂眸低眉,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温顺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双微微垂着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冷漠,那是一种早已心有所属、却不得不虚与委蛇的伪装。
只一眼,谢辞的心便彻底沉了下去。
是云岫。
她自年少时便陪在身边,一同长大,一同经历风雨,被她视作心腹、视作亲人的大宫女。
上一世,她对云岫的信任,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宫中人心险恶,尔虞我诈不断,唯有云岫,始终伴她左右,柔声细语,体贴入微,让她以为自己在冰冷的皇权深处,还能拥有一份纯粹的忠心。
可她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错到赔上了一生。
择选驸马之前,太子与那位后来让她万劫不复的男人早已暗中勾结。那人表面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对她关怀备至,实则狼子野心,步步为营,只想借着她的身份与兵权,攀附太子,谋夺更高的权位。
而云岫,便是插在她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
那段日子,云岫日日伴在她身侧,变着法子在她耳边夸赞那人的好。她说驸马温良敦厚,是京中难得的良人;说他对公主一见倾心,甘愿为公主赴汤蹈火;说他家世清白,无党无派,嫁给他绝不会卷入朝堂纷争,能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她彼时对安稳的渴望。
她那时年轻气盛,虽手握兵权,内心深处却仍盼着一份真心相待。云岫的话,像一根根柔软的丝线,将她一点点缠紧,让她渐渐放下戒备,真的以为自己遇上了良人。
她不知道的是,云岫在转身之后,便会将她所有的心思、喜好、习惯、甚至隐秘的心事,一字不落地传给那个男人。她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对她温顺体贴的宫女,早已在暗中与驸马私通款曲,借着近身伺候的便利,与他暗通曲款,共享她的信任,共谋她的兵权。
驸马送给她的礼物,是云岫帮忙传递;驸马对她的“关心”,是云岫从中周旋;驸马假意的温柔,是云岫在一旁添油加醋。她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最信任的两个人联手蒙在鼓里,一步步走进早已为她布好的死局。
等到她大婚之后,兵权渐渐被架空,亲信一个个被拔除,太子的势力越来越大,她才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可那时,早已为时已晚。
驸马撕破了温柔的面具,露出阴狠冷漠的真面目。云岫也不再伪装,看向她的眼神里,只剩下鄙夷与厌弃。
再后来,太子顺利登基,第一道圣旨,便是将她打入冷宫,褫夺所有封号与兵权,扣上谋逆的重罪。
冷宫里的日子,暗无天日。
曾经锦衣玉食、尊贵无双的长公主,沦为人人可以践踏的阶下囚。而云岫,在她落难的第一时间,便毫不犹豫地投靠了新帝与驸马,成了他们最忠心的爪牙。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窗外大雪纷飞,冷宫内寒气刺骨,她蜷缩在冰冷的榻上,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而云岫,穿着崭新的宫装,端着一个白玉酒杯,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
那杯里盛着的,是赐她一死的毒酒。
云岫的脸上,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温顺,只有冰冷的漠然,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快意。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谢辞,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公主,陛下有旨,您谋逆罪名成立,念及旧日情分,赐您全尸。这杯酒,您喝了吧,喝了,就不用再受这冷宫里的苦了。”
谢辞那时才明白。
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假的,所有的忠心都是演的,所有的关怀,都只是为了将她推向地狱。
她笑到泣血,最终被逼着饮下了那杯毒酒。
灼烧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云岫转身离去的背影,没有半分留恋。
……
回忆如潮水般将谢辞淹没,滔天的恨意与戾气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她所有的克制。指节被她攥得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让她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眼前的云岫,依旧垂着头,一副恭顺无害的模样,语气温和地催促:“公主,陛下与文武百官都在前殿等候,吉时不可耽误,还请公主起身梳妆。”
那刻意装出来的恭敬,那藏在骨子里的冰冷,与前世冷宫里递毒酒时的语调,渐渐重叠在一起,刺得谢辞眼底一片猩红。
可她没有发作。
不能发作。
她刚刚重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现在的她,依旧是那个权倾朝野、手握重兵、无人敢轻易招惹的镇国长公主。太子还未登基,驸马还戴着温柔的面具,云岫还在她身边扮演着忠心耿耿的宫女。
所有的仇人,都还好好地活在她面前。
所有的悲剧,都还没有真正开始。
谢辞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茫然、痛苦、恨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那双曾经盛满赤诚与热烈的眼眸,如今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回来了。
回到了她择选驸马的这一天。
回到了她一生悲剧,正式拉开序幕的开端。
“本宫知道了。”
谢辞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从混沌中醒来的沙哑,却已经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备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云岫莫名心头一跳。
不知为何,今日的公主,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往日里的公主,虽也清冷矜贵,却终究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柔和,可此刻,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冷冽,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云岫压下心头那一丝异样,依旧垂首恭敬道:“是,奴婢这就为公主梳妆。”
她转身去取妆台上的首饰,没有看到身后谢辞看向她背影时,那眼底一闪而过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杀意。
不急。
谢辞在心底冷冷地告诉自己。
戏,要慢慢唱。
仇,要慢慢报。
前世她所承受的所有痛苦、背叛、折辱、惨死,这一世,她会千倍百倍地,一一还给他们。
太子,驸马,云岫……
所有参与过谋害她的人,所有落井下石的人,所有披着人皮的豺狼。
这一世,她不会再信亲情,不会再碰情爱,不会再对任何人抱有半分期待。
她只信手中的兵权,只信自己的刀,只信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至于这场驸马遴选——
谢辞抬眸,望向铜镜中那张年轻而绝美的容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毫无温度的弧度。
可以选。
可以演。
可以顺着前世的轨迹,一步步走下去。
只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身份,该彻底颠倒了。
她会亲手布下天罗地网,将那些曾经将她推入地狱的人,一个个,拽入万劫不复。
这天下,这皇权,这仇怨。
从她重生的这一刻起,便由她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