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的春日,总是浸在一片温软和煦的光景里。
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轻落,铺了一地绵软,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拂过静坐窗前的少年衣摆。温晚端坐在铺着软垫的木椅上,手中捧着一卷闲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景致,心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填满。
前世二十余载,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从记事起便在福利院与学校之间奔波,长大后一头扎进医院,日复一日地与手术台、病人、消毒水为伴,连一顿安稳的热饭都很少吃上,更别提这般被人捧在手心、无忧无虑的日子。她拼尽全力活着,不过是为了一口饭、一个栖身之处,从未体会过亲情二字究竟是何滋味。
直到穿越而来,成为永宁侯府对外宣称的嫡子温陵,她才终于明白,被人放在心尖上宠爱,是何等温暖。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着甜软的嗓音先一步传了进来:“哥哥!你又在这里偷懒发呆!”
温晚回过神,抬眸便看到一道娇俏的小身影扑了过来。嫡妹温灵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梳着双环髻,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海棠花,脸蛋圆润粉嫩,眼眸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满是娇憨与灵动。她一把抱住温晚的胳膊,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语气里满是依赖。
“娘做了你最爱吃的莲子羹,我特意给你端过来啦!”温灵仰着小脸,得意地晃了晃手里捧着的白瓷碗,水汽氤氲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我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一点都没洒出来!”
温晚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下意识放轻了语气,刻意压低的声线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润,又藏着几分只有自己知道的温柔:“灵儿辛苦了。”
她如今女扮男装,在外需得谨言慎行,在家人面前却不必太过紧绷。侯府上下,除了侯爷与侯夫人,唯有嫡妹温灵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小小年纪却守口如瓶,还成了最护着她的人。
温灵熟练地拿起小勺子,舀起一勺莲子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温晚嘴边:“哥哥快吃,娘炖了一上午呢,说你身子弱,要多补补。”
温晚无奈又宠溺地张口咽下,甜而不腻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心底。她自小被养在深院,对外宣称体弱多病,实则是父母为了护她,减少她抛头露面的机会,免去不必要的麻烦。也正因如此,侯夫人对她的饮食起居格外上心,每日三餐、滋补汤水,必定亲自过问,亲手安排,生怕她受半分委屈。
正说着,侯夫人便掀帘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身素雅的锦裙,眉眼温婉,气质娴雅,看向温晚的目光里,盛满了化不开的疼爱与怜惜。她快步走到温晚身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腕,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陵儿今日可还舒服?有没有觉得头晕或是乏力?”侯夫人细细打量着她,见她面色还算红润,才稍稍放下心来,“娘让厨房炖了阿胶燕窝,待会儿让丫鬟端来,你多少吃一些。你这身子,从小就比旁人娇弱,娘一刻都不敢放心。”
温晚乖乖点头,像个真正的少年郎一般垂首应道:“劳母亲挂心,儿今日很好,没有不适。”
侯夫人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疼惜:“都怪爹娘当初做了这个决定,让你以男子身份活在世上,不能像寻常女儿家一般自在生活,还要日日装着病弱,委屈了你。”
说起女扮男装的缘由,本是侯府最深的秘密。当年温晚出生之时,正逢朝堂波谲云诡,皇子争储愈演愈烈,京中世家贵女皆成了各方势力拉拢联姻的棋子。有相士私下断言,侯府嫡女生而命格贵重,却极易卷入皇权纷争,若以女儿身长大,必定会被强行联姻,成为政治牺牲品,甚至会连累整个永宁侯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侯爷与侯夫人恩爱至深,膝下唯有一双儿女,如何舍得掌上明珠落得那般下场。夫妻二人连夜商议,咬牙瞒下了温晚的性别,对外宣称侯夫人生下的是嫡子,取名温陵,从此以男子身份将她养在深院。又故意对外宣扬她自幼体弱、常年静养,极少让她在外露面,只为给她挣一份安稳自在的人生,不必被联姻束缚,不必被朝堂裹挟。
这份沉甸甸的爱意,温晚穿越而来后,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暖在心底。
“母亲不委屈,”温晚抬眸,目光坚定而温和,“能陪在爹娘和灵儿身边,儿一点都不委屈。”
她是真的满足。前世孤苦无依,这一世却有疼爱她的父母,护着她的妹妹,有安稳的居所,有不必奔波的生活,还有随身而来的现代药房空间。她所求不多,不过是守着家人,安安静静躺平一生,远离纷争,平安终老。
侯夫人见她懂事乖巧,心中更是怜惜,正想再说些贴心话,门外便传来了侯爷沉稳的脚步声。
永宁侯一身常服,面容温和,气质儒雅,没有朝堂官员的凌厉,反倒带着几分书卷气。他进门后,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温晚身上,语气平和却满是关切:“陵儿今日精神尚可?”
“父亲。”温晚与温灵一同起身行礼。
侯爷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走到主位上坐下,看向温晚的目光带着几分无奈,却又不得不开口:“今日宫里传来旨意,陛下为镇国长公主遴选驸马,设宴款待百官与世家子弟,命咱们侯府也务必前往。”
温晚心头猛地一沉,脸上的温和瞬间僵住。
镇国长公主?
选驸马的宫宴?
她穿越而来虽时日不长,却也从原主的记忆里知晓这位长公主的威名。那是大靖最尊贵、最手握重兵的女人,权倾朝野,气场冷厉,是连太子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那样的人物,身处皇权漩涡的最中心,身边步步皆是杀机与算计,是她这辈子最不想沾惹、最想避之不及的存在。
她只想做个透明人,守着家人安稳度日,为何偏偏要被卷入这般凶险的场合?
温晚几乎是立刻便想推辞,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弱与为难:“父亲,儿身子孱弱,向来不耐热闹,宫宴上人多嘈杂,儿怕是……”
“爹知道你不想去,”侯爷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可这是陛下的旨意,特意点名让世家嫡子都要到场,既是为长公主择选驸马,也是为了让诸位年轻子弟互相结识。咱们永宁侯府不能抗旨,若是不去,反倒会引来陛下与长公主的注意,对你、对侯府都不是好事。”
侯夫人也连忙拉住温晚的手,心疼却又劝道:“陵儿,就去走个过场,娘让丫鬟多带几件保暖的衣物,你若是不舒服,便悄悄躲在角落歇息,咱们不与人争执,不惹人注意,早早便回来,好不好?”
温灵也攥着她的衣袖,小脸上满是不舍:“哥哥,我陪你一起去,我护着你,谁也不能欺负你!”
看着家人担忧又无奈的目光,温晚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能任性。
她的任性,可能会给整个侯府带来麻烦。
她的安稳,是父母倾尽心力为她守护的,她不能因为自己的逃避,毁了这一切。
温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想躺平的哀嚎,终究还是温顺地点了点头,声音轻浅却带着几分认命:“儿知道了,听凭父亲母亲安排。”
见她答应,侯爷与侯夫人才稍稍放下心来。
侯夫人立刻起身,亲自去为她挑选出席宫宴的衣袍,选的都是最柔软、最不显身形、又能遮掩病气的浅色系锦袍,既不失侯府嫡子的体面,又能让她穿着舒适自在。温灵则黏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宫宴上的趣事,努力想让她开心一些。
温晚安静地听着,心头却一片无奈。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一场被迫前往的宫宴,或许会彻底打破她平静无波的生活,会将她推向她最不想踏入的纷争之中。
可皇命难违,她别无选择。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低调再低调,缩在角落做个透明人,绝不引人注目,绝不沾惹是非,等宫宴一结束,便立刻飞奔回侯府,继续过她安稳躺平的小日子。
她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的齿轮,从她答应前往宫宴的这一刻起,便已经悄然转向。
那个重生归来、满心复仇、掌控一切的镇国长公主谢辞,早已在那场金碧辉煌的宫宴之上,静静等待着她这个意外闯入的变数。
而她这个只想安稳度日的穿越小医生,终究还是躲不开,逃不掉。
一个时辰后,侯府的马车缓缓驶离府邸,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温晚端坐在马车里,一身浅青色锦袍衬得她眉目清润,肤白如玉,病弱的气质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清绝。她轻轻闭上眼,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
少看,少听,少说话,不惹事,不露头,早点回家。
马车轱辘前行,碾碎了一地落花,也碾碎了她安稳无争的念想。
宫宴之上,宿命相逢,近在眼前。